陸遠把那輛舊腳踏車的鏈條緊了緊，車輪轉起來不再咔咔響。他拍拍車座上的灰，把布包往懷裡一塞，心裡盤算今天的路線。
鎮上做小家電代理，他盯的是老貓批發行背後那條線。前世他跑過十年生意，知道鎮子往東十來裡，散著七八個村子，村頭小賣部、鎮中街的電器鋪，每家一年能走不少貨。這些店老闆不缺客人，缺的是能壓住價的貨源。他把貨鋪下去，錢從終端收回來再跟老貓結，中間的利差和返點就是他的流水。
周秀蘭在灶房裡揉麵，聽見他弄鏈條的動靜，探出頭：遠娃，今兒又往外跑？陸遠把布包掖好，媽，去跟老貓談批貨，鎮上代銷我包了。周秀蘭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只把案板上的兩個熟雞蛋塞進他兜裡：中午別餓著。陸遠摸了摸雞蛋，蹬車出了門。
天剛亮，他先去找老貓。
老貓正蹲在店門口剝橘子，看見他來，把橘子往櫃檯一放：小陸，你那風扇賣得動，我這還有電飯煲、電水壺、手電，你要不要一起帶？
陸遠坐下，不過我不現錢拿貨。
老貓眉頭一皺：你不給錢，我憑啥給你貨。
我幫你鋪到下游店，賣出再結賬。你每單讓三個點給我當跑腿費，店家那邊我再談返點。陸遠把腳踏車支好，你坐家裡收錢，貨還是你的，風險我擔。這叫賒銷，貨鋪出去才回款，比壓你庫房裡強。
老貓盯著他看了半天。這小子嘴上沒毛，算盤打得比他這個老商戶還精。
三個點，鎮上獨家。老貓伸出三根手指，可有一條，貨丟了算你的。還有，月底你跟我對賬，少一個壺你賠。
陸遠把後架兩隻紙箱綁牢，推車出門。
鎮子還籠在薄霧裡，青石板路溼漉漉的。他騎過橋頭，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油煙混著米香飄過來。陸遠沒停，蹬著車往鎮中街去。
頭一家是胖嬸的店。胖嬸正在擦玻璃櫃臺，抬頭看他：陸家小子，你又來折騰啥。
胖嬸，我給你帶批電水壺，先擺著賣，賣完再給錢。陸遠把樣品放上櫃臺，每隻你賺五塊，月底再返你兩個點。賣不完我拉走，不要你一分。
胖嬸眼睛亮了：賣不完咋辦，可別賴我。
拉回去，我擔著。胖嬸當下點了二十隻。正說著，一個挎竹籃的媳婦進來，看見壺，掂了掂，胖嬸報了價，媳婦掏錢買走一隻。陸遠站旁邊看著，錢進了胖嬸兜，這一隻他還沒墊本，已經生出了利。
第二家鎮口老劉，脾氣倔，聽了直搖頭：賒賬的買賣我不做。陸遠不急：劉叔，你店裡空著半截櫃檯，怪可惜的。我那批貨放你這兒，賣一隻你提一隻的錢，賣不動我拉走。老劉想了想，鬆了口：放十隻試試。
第三家拐角小吳，年輕腦子活，一聽這模式眼睛放光，直接要了三十隻電飯煲。小吳還問：遠哥，以後有新的你也先給我。第四家鎮西頭老周雜貨鋪，老周翻來翻去看壺底，沒章沒標，皺眉：這啥牌子，別是歪貨。陸遠說雜牌不假，可便宜耐造，老周咬咬牙，要了十五隻。第五家村口小賣部，老闆娘陶嬸遞碗涼水，收了十二隻。第六家河西代銷點，路遠，陸遠騎了四十分鐘，範老頭疑心重，翻了半天價，最後要了八隻手電、十隻水壺。
三天鋪出一百二十多件，沒墊一分現錢。到了第三天上燈時分，陸遠挨家去收第一筆回款。胖嬸數出一百一十塊，老劉賣了七隻遞來三十五，小吳走得快，一沓零錢塞他手裡。他當晚在燈下對賬，老貓按三個點結，下游各返點，這一輪純利過了一百八。
老貓在庫房點完貨，咂著嘴說：小陸，你這速度，我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鎮上那幾家，平時我去推都推不動，你三言兩語就鋪開了。壓低聲：可你留神，王麻子這兩天在鎮上放話，說有人欠他錢，遲早要收回。你這代理剛起，別叫他攪了。
陸遠記在心裡，沒露聲色。
週末他騎車去縣城配貨。老貓庫房堆著新到的貨，潮氣重，紙箱摞到房梁。正點數，門口進個生面孔。那人灰夾克，拎公文包，在一排電風扇前翻價籤，看見陸遠，遞煙：兄弟哪個鎮的。
青禾鎮。陸遠沒接煙。
城裡的，做品牌代理。那人收回煙，我看你鋪貨挺野，下游門店認識多不多。
還行，鎮上這幾家都熟。
我手裡有批正經牌子的小家電，不是這種雜牌。那人壓低聲，你要有渠道，以後跟我做，利潤比你現在高三倍。如今鄉鎮人兜裡錢多了，認牌子，雜牌撐不了幾年。下月我再來，你要想清楚，先把手裡那幾家店攥穩，別叫別人插了空。
陸遠記下。前世他吃過雜牌砸招牌的虧，也知往後幾年品牌往鄉鎮下沉是大趨勢。這人留了張紙條，寫聯絡電話，說下月再來。陸遠摺好塞進貼身兜裡。
那人走後，陸遠沒急著回鎮。他順著縣城主街往南，看見一家掛著大紅招牌的電器行，櫥窗裡擺著亮鋥鋥的電飯煲，旁邊立著價牌，比他鋪的雜牌貴出一倍還多。他站在玻璃前看了半天。麵攤老闆嘮嗑，說縣城南頭最近來了夥放錢的生人，打聽鎮上的人。陸遠筷子頓了頓，沒接話，埋著頭把面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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