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是鎮上批發行的老闆，灰夾克，盤鐵球，手底下壓著半條街的小生意。鎮上賣小家電的店，連城西老百貨的黃經理，缺貨都得到他這拿。他收編過後生不少，聽話的留著跑腿，不聽話的，貨路一斷就活不下去。巷口賣炒粉的曾老六，早年想繞過老貓自己進貨，被斷了源，攤子歇了半個月才低頭。鎮西賣碟的小吳，也是一樣下場。鎮上的人怕他，不是怕他的人，是怕他捏著的那條貨路。
陸遠正在廠裡幫父親搬墊片，老貓踱進棚子，鐵球聲先到。老周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磨他的活。
小陸，夜市那點風扇，賣得不錯吧。老貓把鐵球往袖口裡一收，露出腕子上一塊銀表，我那也有貨，比你這雜牌強。你以後從我這拿，我給你便宜，你乖乖給我賣，算我手底下的人。
陸遠擦了把手上的油：貓叔，您這便宜，便宜到多少。
九塊進的貨，我八塊給你，你賣二十，賺十二。老貓笑了，笑紋堆在眼角，可有個條件，你只准從我這拿，別處的一律不許碰。鎮上小家電，你歸我管，我讓你賣你才能賣。
陸遠聽出來了。這不是合作，是收編。八塊聽著低，可綁死了貨源，以後價全由老貓定。他搖了頭。
貓叔，您這價，我接不了。
接不了？老貓臉色沉了沉，鎮上批發這一行，我說了算。你不從我這拿，別處也拿不到深圳的底價。你那點貨賣完，就歇著吧，連夜市那個位我都讓你待不成。
陸遠不慌，把鐵球聲蓋過的沉默撐住，才慢慢開口。
貓叔，您以為深圳底價貨，只有您能拿到？陸遠把聲音放平，我手裡有門路，深圳廠裡一個管出貨的，是我遠房表親的熟人，電風扇、電飯煲、電水壺，底價比您批發價還低兩成。您八塊給我的，我能七塊拿到一樣的。
老貓的眉毛挑了起來：你吹牛。深圳廠子認生臉？你一個高三娃娃，人家搭理你？有名有姓嗎，你說是誰家廠。
寶安那邊的廠，做小家電的，姓林的老闆。陸遠把重生前記在腦子裡的廠名和出貨口齒清楚地報了出來，他家出的電水壺，您這批發行裡就有同款，您批十二，我能拿九塊五。您要不信，我下週一帶一隻來，您拆開比內膽。
老貓盯著他，眼神里那點不屑慢慢收了。一個高三娃娃，能報出具體廠名和出貨價，不像是胡謅。隨手考了句：那電飯煲兩升的，深圳什麼價。
三十五，內膽是不粘的，您這拿貨要四十二。陸遠想都沒想，您要再不信，我連那隻都帶一隻來。
老貓又問：電風扇十六寸的，深圳什麼價。
十九，帶搖頭，您這拿貨二十六。陸遠報得又快又準，您那本進貨簿我猜得到，您批我八塊的風扇，您自己拿貨也才二十二，您賺得比我多。我要的深圳價，是比您拿貨價還低兩成，您壓不住我。
老貓再問電吹風，陸遠眼皮都沒眨：深圳十二，您拿貨十七，您批我二十五。老貓又報了電飯煲一款老型號，陸遠照樣報出深圳出廠價，分毫不差。老貓這下信了七八分，眼神里那點輕慢徹底收了。他重新打量陸遠，像看一塊突然冒出來的料。
老貓拿起陸遠書包裡那隻鐵合頁，翻來覆去看了遍，轉軸順滑，邊角沒毛刺。他盤鐵球的手慢了下來，盯著陸遠看了好一會兒。
代理？鎮上小家電代理，憑你一個高三娃娃。老貓把合頁放下，鎮上十幾家店，憑什麼認你。
憑我能拿到深圳底價，憑我把夜市那個攤位和人流捏在手裡。陸遠把賬算給他聽，您一個人，鋪不到村子裡去。我幫您鋪，您盤子做大，壓價權也在您手裡。咱倆是合作，不是誰管誰。您出庫房和招牌，我出腿和門路，賣出算您的，您坐收利差。
老貓盯著他，鐵球咔啦咔啦響了半天，最後停了：成。鎮上小家電代理給你做，貨你鋪，賣出結款，每單你抽三個點。伸出三根手指，可有一條，貨丟了算你的，價我定，你不準私底下跟別家竄貨，叫我知道，咱倆就翻臉。
兩隻手在鐵桌上碰了一下，算是定局。老貓臨走前，又回頭盯了陸遠一眼：小陸，你這小子，比我想的滑。陸遠目送老貓出了棚子，把那張代理的口頭約定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代理是塊跳板，借老貓的庫房和招牌，他能把自己的貨路鋪開。
當天下午，他騎著腳踏車，後架綁了兩隻紙箱的電水壺，先去了鎮中街胖嬸的店。
胖嬸，電水壺，先擺著賣，賣完再給錢。陸遠把樣品放上櫃臺，每隻你賺五塊，月底再返你兩個點。
胖嬸眼睛亮了：賣不完咋辦。
拉回去，不要你一分。陸遠笑，我擔著。你白得個櫃檯熱鬧，顧客進來還能帶走別的東西。
胖嬸當下點了二十隻。他又去了鎮口老劉的鋪子，老劉脾氣倔，聽了直搖頭，陸遠不急，指了指店裡的空架，說放十隻試試。最後拐到鎮東頭小賣部，王婆正守著冷清的櫃檯打盹，聽說賣完結賬，眯眼打量他半晌，要了八隻。鎮西修家電的老張頭，陸遠也留了五隻。三天，鋪出去四十多臺，回款裡他抽了三個點，手裡的活錢又厚了一層。
他沒聲張，轉頭去了父親廠裡，找老周要了張空白圖紙，憑著重生前後記下的商貿城預埋件尺寸，畫了張簡單的合頁和角鐵樣。他託一個跑縣城貨運的遠房表叔，把這張樣和話帶到縣城一家正偷偷囤商貿城建材的店裡。表叔開輛三輪貨車，隔天跑一趟縣城，陸遠把樣捲進油布，又塞給表叔兩盒煙，說成了事請他吃酒。表叔拍胸脯說放心，騎著三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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