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鋪開以後，陸遠一個人忙不過來。鋪子每天一開門，來買家電的、來修小靈通的、來問價格的，擠得門檻都快踏平。他咬咬牙，僱了鎮上剛輟學的小夥計。
小夥計叫柱子，十六歲，人實心，手腳也快。柱子娘生病，家裡供不起他念書，輟學在家幫人放牛。陸遠去他家說這事時，柱子娘拉著他的手直掉淚：遠哥，這孩子交給你，我們能喘口氣。陸遠說：嬸，柱子機靈，準能成。柱子站在一旁，抿著嘴，使勁點頭。
頭一天來，陸遠教他認貨、記賬、招呼客人。柱子學得快，半天就能獨當一面。上午來了個媳婦，要買電飯煲，嫌貴，柱子蹲下來，一層層給她講，說這鍋省柴省時，一天省下一把火，半年就省出差價。媳婦笑了，掏錢買下。陸遠在旁看著，沒插話。
陸哥，這彩屏機比那黑屏的貴一倍，鎮上人真買？柱子捧著本子問。
陸遠指了指門外，你瞧那騎車過去的後生，半個月前還用著黑屏機，今兒就換成彩屏的了。鎮上人兜裡有了閒錢，就想換個新鮮。
柱子嘿嘿笑，低頭記賬。
上午還來了個老頭，拎著臺壞了的小靈通來修，柱子拆開一看，是按鍵卡了灰，吹乾淨裝回去，一試就好了。老頭要給錢，柱子不收，說小毛病不值當。老頭樂呵呵走了，晌午捎來一筐自家種的李子。不多時又來個後生，要買臺電風扇，嫌櫃檯上的款吵，柱子領他看那款帶定時的，說夜裡定上兩鐘頭，睡著自動停，省電還安靜。後生一試，風柔，聲小，當場扛走。陸遠瞧著，心想這夥計僱得值。
月底盤賬，鎮上鋪子加鄰鎮代銷點，攏共淨進了兩千多塊。加上早先倒騰手機攢的底，陸遠手裡第一次有了底氣。他沒亂花，先包了一沓票子，趁吃晚飯時塞給父親。
陸建國正端著碗，見兒子遞來錢，手一抖：這哪來的？
鋪子賺的。陸遠平靜地說，爹，先還上王麻子那筆，餘下的您留著家用。咱家那八萬債，我一點點還。
陸建國的眼圈紅了，別過臉去，悶聲應了。
第二天，陸遠又給妹妹陸晴塞了錢：晴兒，春遊的錢，拿著。
陸晴瞪大眼：哥，你哪來這麼多？
哥能掙了。陸遠揉了揉她的頭，去，跟同學好好玩，別省著。想吃什麼買什麼，別像上次那樣，別人去你不去。
陸晴攥著錢，扭頭跑進屋，一會兒又出來，眼圈紅紅的，卻咧嘴笑了：哥，我給你帶糖。
娘在灶前忙活，聽見兄妹說話，轉過身，用圍裙擦了擦眼角，嘴角卻彎起來。那是陸遠記事以來，娘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這麼踏實。前世他讓這個家支離破碎，爹死他沒趕回去，娘哭瞎了眼，妹妹早早輟學去給人縫衣裳。這輩子，他要一點點把它拼回來。
晚上一家四口圍著桌吃飯，破天荒多炒了個雞蛋。陸建國喝了口酒，話多了起來，說鋪子往後要穩，別冒進，手裡有錢先還債，別學旁人瞎擴張。陸遠點頭，心裡卻清楚，穩是穩，搶也得搶，秦世昌的眼線就在鎮上晃，鎮東荒地那張字據，是眼下最要緊的一張牌。娘往他碗裡夾了塊雞蛋，輕聲說，遠娃辛苦了。陸遠扒著飯，喉頭有些熱，只嗯了一聲，把蛋吃了。
鋪子的事上了軌道，陸遠卻沒鬆勁。他記著華信的眼線還在鎮上，記著那張字據。生意做得越大，越要有後手，錢要攢，地要守，關係也要慢慢鋪。
頭半月，柱子鬧過一回笑話。有個大娘來買小靈通，他緊張，把說成，大娘樂了，說娃你慢點。柱子紅了臉，陸遠在旁笑著解圍，過後教他，貨名要記死，彆扭嘴。柱子記牢了，之後嘴皮子越來越利索，如今能獨當一面招呼客人。
鋪子買賣旺，陸遠琢磨著再開個點。他跑去鄰鎮，在老吳鋪子隔壁畫了間空房，盤算著下半年也支個分號。老吳聽了直拍腿，說你這後生，野心不小。陸遠笑，說生意要做長，一個點不夠，往後鄰鎮歸老吳，鎮上歸我，再往縣邊擴。
家裡頭，日子也緩過勁來。陸建國拿還了王麻子的錢，腰桿直了些，見人不再低著頭。有一回鎮上碰見當年的債主，對方訕訕的，倒先堆起笑，陸建國回來跟陸遠學，爺倆都笑了。陸晴春遊回來，兜裡真揣了塊糖，剝給陸遠，說哥你嘗。陸遠含在嘴裡，甜得眯起眼。
孃的話也多了。有一回她翻出塊藍布，說要給陸遠縫件褂子，陸遠說娘您歇著，我買現成的。娘不聽，連夜趕工，針腳密密的。陸遠穿著那件褂子站櫃檯，柱子說陸哥這衣裳精神。陸遠低頭瞧那針腳，喉頭又熱了。前世他穿得體面，卻是拿借來的錢撐的；這輩子這件粗布褂，是他自己掙的。
這月還接了鎮上廠子的一筆團單，二十臺電風扇，陸遠親自送貨上門，廠長拍著他肩膀說後生靠譜。錢流水水地進，陸遠卻一分不亂花，該還的還，該攢的攢。他算了算賬，鋪子月月有餘，家裡的八萬債，照這勢頭，不出兩年能還清。前世壓了他半輩子的石頭，這輩子要被他一塊塊搬開。
鋪子生意穩了，陸遠也沒忘了鎮東那片地。他隔三差五往坡上跑，看棚起了，界石埋了，心裡那張底牌，越攥越緊。華信的眼線在鎮上晃，他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在他手裡，任誰也搶不走。
這天下午，鋪子來了兩個生客。一個胖，一個瘦，都穿著西裝，進門不挑貨，先打量鋪面，又問陸遠一個月走多少貨，鎮上鄰鎮兩個點誰管賬，貨從哪兒進，連柱子的工錢都問了。陸遠一一答了，心裡卻揣著數。
小老闆，我們錢老闆想見你。胖子遞來一張名片，錢百萬，縣城家電批發的大王，手底下幾十個渠道。他說，想跟你談談合作。
陸遠沒接名片，掂了掂：合作什麼？
資源共享。瘦子接話，你鎮上鄰鎮兩個點的貨，以後從我們這兒走，價錢比你現在拿的還低。你只管賣，進貨的事交給我們，賬期也能放寬。錢老闆說了，後生肯幹，他願意扶一把，年底還能帶你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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