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穿制服的進了店，領頭的中年人姓孫，是鎮工商所的老稽查，臉上兩道法令紋，看著就不好糊弄。他翻開登記本，照著念：有人舉報，你這兒賣水貨，串號對不上，發票也開不出。我們今天來查。
陸遠把櫃檯上的機子往裡推了推，神色不動：孫叔，您查，隨便查。我這批貨，從省城老唐手裡提的，每臺都有發票，串號登記在冊，您核對。
他說著，從抽屜裡抽出一沓票據，按臺對號。老唐那批是正經二道販子出的，手續他留得全，連提貨那天的班車票都夾在裡頭。孫稽查一臺臺掃串號，又拿儀器驗了三五臺，沒挑出毛病。他抬眼瞅了瞅陸遠，那眼神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讚許。
孫稽查沒急著翻裡屋，先把櫃檯上的機子又抽了三五臺，挨個對串號、對發票。有一臺串號印刷略糊，他眉頭一皺，陸遠連忙解釋，說那是老唐那批貨裡偶有的油印，票據上蓋著章，假不了。孫稽查拿放大鏡一照，章清楚，才著放下。
陸遠趁這空當，把櫃檯底下那盒保修卡搬了出來，說孫叔，您慢慢驗，我這幾臺，每臺都對得上號。他說得不卑不亢，像早料到今日這一查。
孫稽查又拎起一臺，翻來覆去看了遍，忽然問這機子的串號為啥跟票據對得上，卻跟外頭別家對不上。陸遠笑了，說孫叔，別家的貨我不清楚，我家的每一臺都從老唐那兒來，票在哪機子在哪。孫稽查了一聲，把機子輕輕放回。
陸遠趁機把老唐那批貨的來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火車站後頭的市場，到三樓拐角的鋪面，連老唐數錢時嘆的那句後生夠狠，都學給孫稽查聽。孫稽查聽得眉頭越皺，說你這後生，記性比賬房先生還刁。
孫稽查又蹲下身，從櫃檯底拖出個紙盒，裡頭是陸遠備著的保修卡和串號對照表。他翻了翻，眉頭的褶子舒了些，說小子，你這臺賬，比有些大店都清楚。陸遠說，孫叔謬讚，小本生意，糊弄不得。
你這十七臺樣機，是從哪兒來的？孫稽查指了指裡屋鎖著的那些。
陸遠早有準備，起身把裡屋門開啟：那是上家周矮子寄放的，我正要報。這人賣翻新機，我已經把記錄交到所裡了。您要查，連人帶貨一起查，串號我全抄下來了。
孫稽查眼睛一亮，翻了翻陸遠給的本子，又問了周矮子的下落。陸遠把省城小商品市場三樓那間鋪面說了，末了補一句：舉報我的人，八成是周矮子報復，他貨沒賣掉，記恨。您查清楚，省得我背黑鍋。
陸遠心裡有底，那十七臺本就是周矮子寄放，與自己的貨兩清。他早把裡屋的鎖換了新的，鑰匙只在自己兜裡。孫稽查要查，他敞開給人看，反而顯出底氣。
查到傍晚，孫稽查收了本子，拍拍陸遠肩膀：小子，你手續齊，過關。周矮子那攤子，我們接著辦，你這記錄有用。
孫稽查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小子，你這年紀，心細得像老吏，往後這鎮上的買賣，少不了麻煩，自己掂量著。陸遠點頭，說孫叔放心，我不惹事，也不怕事。門一關，他望著那沓票據，忽然覺得，官家的章，有時候比金銀都頂用。
人一走，陸遠沒閒著。他想起錢百萬那條線。縣城批發大王錢百萬，背後站著華信的秦總，早先想收編他的渠道沒成，這陣子暗裡使絆子。錢百萬手下幾個點，賣的機子串號亂、保修卡是假的，鎮上早有風聲。陸遠跑貨時，親眼見錢老闆的人往鄰鎮送過一批來路不明的彩屏機。
他連夜寫了份材料，把所知的錢百萬渠道售假的事一條條列清，連那幾個點的地址、經手人都標了。燈下寫到最後，他揉了揉眼，把材料摺好塞進貼身口袋。娘端來一碗麵，見他眉頭緊鎖，沒多問，只把碗輕輕放下。
材料寫罷，他又把周矮子那本記錄翻出來，對照著錢百萬幾個點的串號，圈出三處雷同的假標。他盤算著，錢百萬的貨多是翻新的殼子套新標，只要工商肯查，一查一個準。這一回，他不只是自保，更要借官家的手，把壓在頭頂的那塊雲掀了。
他又把鄰鎮老周頭那臺黑屏機要了來，連機器帶票據，一併歸進材料裡。這臺機子，是錢百萬渠道售假活生生的證物，比千言萬語都管用。他盤算著，工商若查，從這臺入手，一查一個準。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材料又去了工商所，點名舉報錢百萬名下的兩個鋪面。
路過錢家門店，他瞥見捲簾門半垂，裡頭黑著燈。他腳步沒停，把材料往懷裡按了按。孫稽查接了材料，眉頭擰起來：你確定？錢百萬在縣城路子寬，背後有人。
串號我記了，您一查便知。陸遠把隨身帶的小本遞過去，孫叔，我一個小鋪子，得罪誰都行，唯獨不想讓鎮上人花冤枉錢。錢老闆那批貨，鄰鎮老周頭買了一臺，三天黑屏，正到處罵街呢。
孫稽查接過材料，翻到老周頭那臺黑屏機那頁，手指停了停。他抬頭盯了陸遠一眼，那眼神里，頭回有了幾分鄭重。他說，這材料，我親自遞。
那陣子，陸遠還託人往縣城遞了話，說鎮上的代銷點，凡是掛錢家招牌的，貨色一律存疑。這話傳到工商所，正撞在嚴查的槍口上。錢百萬在縣城的幾個相好，這回也幫不上腔，風頭太緊。
陸遠得了信，連夜把周矮子的記錄又抄了一份。他怕夜長夢多，索性守著燈，把每一個串號，都背了下來。
這一查，牽出了動靜。錢百萬那兩個鋪面當場被封，貨架上的機子全數暫扣。訊息傳到縣城，錢百萬正坐在辦公室裡盤賬，聽手下說完，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他臉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沒言語，只把桌上的算盤撥了又撥，像是想算出一條活路，可算來算去，賬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條活路都摸不著。他託人打聽是誰下的套，手下的人支支吾吾，說鎮上來了個後生，姓陸，才十八。
錢百萬到底沒敢聲張，只把剩下的幾箱貨，連夜挪去了鄉下親戚家。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望著百萬家電的招牌，頭回覺得，這二字，像個笑話。
錢百萬癱在椅子上，額角滲汗。他琢磨著上頭那位爺的脾氣，知道這事兒若摁不下來，自己這頂帽子怕是保不住。他連夜讓人把賬本里那張回扣單撕了，可撕下來的碎紙，早有人用相機拍了去。他哪裡曉得，工商所裡那頁紙，根本不是他撕得了的。
錢百萬咬牙，給上頭打了個電話，聲音卻矮了半截。電話那頭的人只說了句自己惹的禍自己平，就掛了。錢百萬不知道，那頭的人，正是華信的秦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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