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百萬被查的訊息,像顆炮仗,在縣城炸開了。他名下兩個鋪面封了門,手下十幾個代銷點慌了神。有的連夜退了貨,有的乾脆關了燈,怕工商順著線摸過來。鎮上人路過錢老闆的門店,都繞著走,說風水壞了。
陸遠嗅到機會。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車鈴鐺缺了個蓋,跑遍了鎮周邊三個鄉。錢百萬那些代銷點,本是靠著低價拿貨撐著,如今上頭斷了供,店裡的人六神無主,貨架空得能照見人。陸遠挨個談,話不多,就一句:我給你供貨,價格不比錢老闆高,手續我全包。
他先列了張單子,把三個鄉的點,按誰跟錢百萬貼得近、誰還能鬆動,分了三等。貼得最近的,他最後啃;能鬆動的,他頭一個去。這一步,他跟前世那些亂撞的自己,徹底分了道。
頭一個談的是小馬。這小夥原先給錢百萬跑腿,這會兒正愁貨架空著,一天賣不出一臺。陸遠給他報了個價,比錢百萬的進貨價還低兩成,還答應先貨後款。小馬算了算,手心冒汗,當場拍板,把招牌換成了陸遠的小家電鋪。換牌那天,小馬請陸遠吃了碗麵,說以後跟著陸哥混。
第二個店是個開雜貨鋪的胖嬸,性子硬,起初把陸遠往外趕,說錢老闆的人昨天還來過,她不敢換。陸遠不急,搬了臺樣機擱櫃檯上,當場撥了個號,通了。又報出比錢老闆低三成的價。胖嬸盯著那臺機子,嚥了口唾沫,末了點了頭。
第三個店最麻煩,老闆是個叫老崔的光頭,跟錢百萬沾親,死活不鬆口。陸遠去了三趟,頭兩趟吃了閉門羹。第三趟他帶了份錢百萬被查的簡報,往桌上一攤。老崔臉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說先拿十臺試試。陸遠笑了,說行,試好了再說。
第四個店是個開修理鋪的老頭,性子倔,說做了二十年老實買賣,不沾渠道的渾水。陸遠不勸,只把一臺錢百萬那兒流出來的翻新機擱他櫃上,說您是行家,瞧瞧這活兒。老頭戴起老花鏡,拆開一瞧,眉頭擰成疙瘩,半晌吐出一句,這路貨坑人,你若供貨實在,我這鋪子跟你做。
前七個點攏齊,鎮周邊的架子,已經搭了起來。陸遠算過,光這七八個店的月流水,就抵得上他原先一個鋪面半年。他第一次覺得,八萬的影,不只是淡了,是快要散了。
這一招叫借勢收編。工商整頓的風口上,錢百萬的渠道塌了半邊,陸遠趁虛而入,把散落在三個鄉的七八個點,一個接一個攏到自己手裡。不到半個月,他的供貨網從鎮上鋪到了鄰縣邊上的幾個集鎮。原先騎二八大杠一天跑兩個點,如今僱了個夥計幫忙送貨,腳踏車後座綁得滿滿當當。鎮上的鋪面也擴了一間,牆上掛起新招牌,紅底金字,老吳說比錢老闆的還氣派。
第五個店在鄰縣邊上,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姓胡,原先跟錢百萬沾點親。她起初冷著臉,說錢老闆待她不薄。陸遠笑說,錢老闆待您不薄,可他自顧不暇了,您這貨架總不能空著過年。胡胖子沉默半晌,瞅了瞅他報的價,終是點了頭。
第六個店在河邊渡口,老闆是個聾啞人,靠寫字板跟人打交道。陸遠蹲在渡口,把價碼寫在紙上傳過去,又比劃了半天保修的事。那人笑了,豎起大拇指,在板子上寫:信你。第七個電是鎮尾的修表匠,性子慢,磨了五天,最後被陸遠一趟趟的誠心磨動了。
第八個店在鎮尾的茶館後頭,老闆是個退了休的片兒警,姓郭,眼裡揉不進沙子。郭老頭先泡了壺釅茶,說喝完再談。陸遠端著杯,聽他講早年抓過的奸商,心裡越發定。陸遠去談,郭老頭先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說錢百萬的人來過三趟,他沒應。陸遠笑,說郭叔,我不是來收編您,是來送貨的,您要嫌我的貨次,我當場砸了。郭老頭地樂了,說後生嘴皮子利索,那就試十臺。
收編到第八個店,陸遠的供貨網,已經罩住了三個鄉。他定下一條規矩,凡掛陸家招牌的點,貨從他一處出,價一處分,誰敢私底下吃回扣,立時摘牌。這條規矩狠,卻讓鎮上人信他。
地盤大了,流水也厚了。月底盤賬,除去房租人工,淨進賬比上個月翻了一倍還多。陸遠把鈔票一卷,先給娘送去一沓,又給妹妹陸晴買了個新書包。晴兒抱著書包,眼睛亮了,沒說話,夜裡卻把書包擦了又擦,第二天背去學校,挺直了腰板。陸建國難得歇下來,蹲在門口抽了根菸,沒說啥,可那背影比從前直了些。
有回小馬的店出了岔子,一臺機子串號對不上,被顧客退了。陸遠二話不說,連夜換了新的,又親自登門賠不是。那顧客後來成了常客,見人就誇陸家鋪子,退換都痛快。
陸建國自那回之後,常來鋪子幫著看店。有一回,他摸著新招牌,忽然說,遠兒,爹這輩子辦廠,輸就輸在太實在,讓人拿捏了。你比爹強,曉得借勢。陸遠沒接過話,只把爹的那杯熱茶添滿。他心裡清楚,這勢借得險,後頭的水,深著呢。
可他更清楚,不借這陣風,八萬的債,夠壓他一家半輩子。風來了,就得張帆,管它水下是石頭還是泥。
可收編也不是一路順。有個剛掛上陸遠招牌的店,半夜被錢百萬的人堵了門,威脅說再賣陸家的貨,就砸店。那店老闆嚇住,天一亮又偷偷把招牌換回錢家的。陸遠聽說,騎著二八大槓連夜趕去,坐那店裡等到後半夜,等錢家的人再來,他當面撥了工商所孫稽查的電話。這一回,那店老闆徹底服了,招牌再沒動過。
錢百萬自然不肯罷休。他託人帶話,說姓陸的小子最好收手,縣城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再鬧下去,小心吃不了兜著走。陸遠聽完,只笑了笑,回話的人走後,他把那話撂在風裡,該跑貨還跑貨,該鋪點還鋪點。
錢百萬託的那人,叫王胖,是個慣會傳話的。他見陸遠油鹽不進,悻悻走了,回頭卻跟人吹,說錢老闆放話了,姓陸的蹦躂不了幾天。這話傳到陸遠耳裡,他只笑了笑,把那人的模樣,記在了小本上。
小馬聽見,替他不平,說陸哥你別慣著。陸遠搖頭,說讓他們跳,跳得越高,摔下來越好看。
錢百萬那邊,又暗中斷了兩次陸遠的省城貨源,可陸遠早留了後手,另找了兩家二道販子,價還更低。貨源沒斷,反倒更穩。錢百萬這才知道,眼前這後生,不是他能捏的軟柿子,倒像塊河裡的石頭,越衝越硬。
他頹然坐回椅上,望著牆上的百萬家電,那金字,這會兒看著,倒像貼了層灰。
秦世昌那邊,沒閒著。他把手下搜來的訊息拼了拼,越拼越皺眉。一個十八歲的後生,半年裡從賣風扇起家,到收編錢百萬的渠道,再到奪了鎮東荒地,步步都不落空。他叫人把陸遠的名字,連同那片荒地的租約,一併報進舊改的卷宗裡。他要的,從來不是一臺手機的差價。
陸遠這邊,趁錢百萬的渠道塌方,又把鄰縣邊上的兩個點收了進來。他手把手教那些點的老闆查串號、辨焊點,像當年老唐教他那樣。不過半月,他的旗號,已經插到了錢百萬的老巢邊上。
風聲傳到上頭,卻比錢百萬想的更遠。
有天,省城華信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裡,秦世昌靠在皮椅上,聽手下念一份簡報。簡報裡提到,下屬的錢百萬渠道在鄉鎮出了亂子,一個十八歲的後生趁整頓收編了大片代銷點,勢頭正猛。
秦世昌把那頁檯曆合上,靠回皮椅,半晌沒動。他這半生,圈過的地不下十幾塊,沒一塊像這片荒地,被人悄無聲息地截了胡。他忽然生出一種被人窺了後院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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