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陸遠和小六把卷簾門拉起來,抹了櫃檯,把玻璃櫃的機子挨個擦亮。小六揉著惺忪的眼,說:哥,昨兒那穿工裝的後生說今兒來量地,咱真去擋?陸遠說:去,合同在手裡,怕啥。小六說:萬一人多呢。陸遠說:人多咱有人多的人,鎮上人不會看著自家的地被量走。小六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跟著點頭。外頭天還涼,他縮著脖子,撥出的白氣在玻璃門上糊了一層。陸遠把卷簾門又往上推了半尺,說今兒風大,你多穿件。
正說著,那穿工裝的後生又來了,皮尺包挎在肩上,說:陸老闆,我們去坡下了,您要攔就趕緊。陸遠說:走,我跟你去。他順手從櫃裡抓了把瓜子,揣進兜裡,說今兒事兒多,咱邊走邊嗑。小六噗地樂了,說哥你這就去講理還帶零嘴。
兩人往坡下走,小六拎著那杆老秤跟著。路上陸遠說:今兒他們來量,咱不吵不鬧,講合同,講道理。鎮上人都在,咱佔著理。小六點頭,說:哥,我聽你的。小六又問:哥,他們要是硬量呢。陸遠說:硬量也得講個由頭,咱有合同,有鎮上人,有記者,他們硬不起來。
轉過街角,坡下那片地已經入了眼。小紅旗在風裡抖,木樁上的紅布獵獵響。陸遠站定,遠遠望著那幾個穿工裝的人支架子、拉尺,心裡那根弦繃緊。他想起前世那家小廠的廠主,也是這般被人量了地、拔了牌子,最後蹲在門口白了頭。這世,他腳下的地,他守得住。坡下那幾棵歪脖子柳,葉子還沒全展,風一過就簌簌抖。他把手插進褲兜,摸到那張疊好的合同,硬邦邦的,像塊定心石。
坡下那支測繪隊已經攤開了。一個戴藍帽的蹲在地上支三腳架,另一個拿捲尺順著白線拉,還有個捧著本子記數。陸遠沒接話,蹲下來看那三腳架的影子,正好壓在他劃的白線上。風一吹,影子在泥地上晃,像根無形的繩子往他地裡拽。他伸腳把那影子抹平,白線還在,地還是他的。他認得這路數——上輩子秦世昌也是這麼先量地、再逼遷的,套路他見過不止一回。
他站起來,說:幾位,這地我長租的,合同在鎮上備了案,白紙黑字。你們量可以,但得說清楚,量的地界以我合同為準,超了線,我得問問是誰讓量的。拿捲尺的停了手,看戴藍帽的。藍帽直起腰,拍了拍膝頭的土,說:小夥子,我們是按上頭規劃來的,道路延伸,鎮東這片要並進舊改。陸遠說:舊改是縣城的事,我這地在鎮界內,歸鎮上管,華信的舊改延伸不到這兒。藍帽臉色沉了沉,沒再爭,只說:先量著。藍帽收了架子,湊近兩步,壓低聲說:小夥子,識相點。這地遲早要徵,你早年租的便宜,現在乖乖讓了,華信給你筆補償,比你守著強。陸遠說:叔,地是我正當租的,合同白紙黑字。補償不補償,得按規矩。您量您的,我守我的。藍帽盯了他一眼,哼了聲,轉身去支三腳架。這人嘴上硬,腳下虛,真要有紅標頭檔案,何須壓低聲來嚇他。
這時候,老周從街口晃了過來。他一眼瞅見測繪隊,把秤往胳肢窩一夾,衝陸遠擠眼,說:遠娃,這幫人是幹啥的。陸遠說:量地的,說是修路。老周冷笑,說:修路修到咱紅旗底下,我活六十年的街,沒聽過這信。他轉身就往夜市裡頭走,一路喊:都出來瞅瞅,華信又派人來量咱的地了。
胖嬸拎著湯勺出來,老吳頭拄拐出來,補胎的老孫頭放下扳手出來,賣烤串的媳婦圍裙都沒解就跑來,茶葉蛋阿婆也挪著小腳來了,賣菜的張嫂放下秤也趕來。不一會兒,坡下圍了二三十號人,把測繪隊圈在中間。藍帽皺眉,說:各位,我們公幹,別聚眾礙事。老吳頭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說:公幹也得講理,這地是陸家娃租的,合同貼在那木樁上,你當俺們不識個字。胖嬸把湯勺往桶沿一磕,說:早先強徵的賬還沒算清,這回又來量,當我們鎮上人好欺負?老孫頭攥著扳手,說:量可以,先拿出紅章的檔案,沒檔案,誰也別想動一鍬土。烤串媳婦說:陸家娃給咱守著地,你們量一尺,先問過俺們這幫人。茶葉蛋阿婆顫巍巍說:俺這攤子就指望這片地,誰動我跟誰急。張嫂說:鎮上人的地,憑啥外人說了算。賣豆腐的劉嬸也擠過來,舉著那塊溼漉漉的木牌,說我家那點豆腐攤也指望著這片地,誰敢動我先不依。人群裡又有人應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藍帽身後那個拿捲尺的年輕後生,低聲跟藍帽說:頭兒,上頭催得緊,咱今兒量不完不好交差。藍帽擺手,讓他閉嘴。這話雖輕,老周耳朵尖,聽個一清二楚,轉臉跟陸遠擠眼,意思是華信這頭催得急,咱更得頂住。
藍帽見人多,試著往前邁一步,老吳頭把柺杖一橫,擋在跟前。藍帽說:老人家,您別攔。老吳頭說:我不攔你公幹,我攔你沒道理。陸遠怕鬧出亂子,上前一步,說:周叔,吳叔,大家別動手,咱講理。他們量,咱看著,量一筆對一筆,錯不了。他聲音不高,卻把在場的人全穩住了。前世他最怕這種場面,一亂就吃虧,這世他學會了先把理攥在手裡。人群安靜了些,卻沒人退。
正亂著,鎮上年輕的縣報記者騎著腳踏車來了。他前陣子寫過陸遠維權的稿子,這回落了車就往裡擠,掏出本子問:咋回事,這地誰讓量的。陸遠把長租合同遞過去,記者翻了翻,又問藍帽:您哪個單位的,有紅標頭檔案沒。藍帽說:檔案在縣城,今兒先量。記者在本子上唰唰記,說:那成,我跟著記,您量一筆我記一筆,省得回頭對不上。藍帽臉綠了,說:記者同志,您別添亂。記者說:我不是添亂,我是怕回頭對不上數,傷了和氣。藍帽臉色由綠轉白,偷眼瞅了瞅圍上來的人,把卷尺往肩上一甩,腳底有點虛。
陸遠見人越聚越多,怕僵在那兒出亂子,踩著磚塊站上木樁旁的小土坡,提高聲說:各位叔嬸,咱今兒不鬧事,就講理。這地是我長租的,合同在鎮上備了案。他們要量,咱讓他們量,可量的每一尺,都得跟我合同對上。對不上,咱不認。人群靜了一瞬,老周喊了聲:對,不認!胖嬸也喊:不認!陸遠接著說:咱鎮上人一條心,姓秦的再大的勢,也壓不垮咱自家的地。這話出口,圍著的人的腰桿都直了。記者在本子上飛快記著,說:陸哥,你這話我寫進去。記者收了筆,又問:陸哥,你這地,打算守到啥時候。陸遠說:守到城起來。這地是鎮上人的,不是誰想量就能量的。記者點頭,把這句也記了。小六在人群后頭漲紅了臉,攥著那杆老秤,恨不得也衝上去喊一嗓子。陸遠餘光瞥見,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穩住。
測繪隊的人臉都綠了。有記者盯著,有鎮上人圍著,這地量得比刀割還難受。藍帽咬咬牙,把三腳架收了,說:今兒先到這,改日帶檔案再來。那幾個穿工裝的,收拾傢伙的手都有些亂,不敢再看鎮上人的眼。陸遠說:成,您帶檔案來,我帶合同接,咱當著鎮上人的面,一筆一筆對。
灰溜溜上了麵包車。人群沒散,老周把那桿秤舉起來,說:咱這地,誰也量不走。胖嬸往地上啐了口,說:姓秦的玩這套,當俺們憨。老吳頭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說今兒這仗,咱鎮上人一塊打的,往後也得一塊守。陸遠把合同收回兜裡,跟記者道了謝。記者說:陸哥,這稿子我連夜寫,量地的事一登,華信得掂量掂量。
胖嬸說:遠娃,這地守住了,俺的攤子有著落。老吳頭說:遠娃,叔往後在城裡給你看門。老孫頭說:俺補胎的攤也挪進去。陸遠說:叔嬸們放心,城起了,頭一個留咱自己人。老周把秤往肩上一扛,說:今兒這口氣,咱鎮上人一起出的。陸遠把合同收好,低聲跟老周說:周叔,往後您多跑兩趟縣城,華信吃了癟,未必甘心。老周說:放心,俺這老腳勤著。
人群散了,陸遠站在坡上,看那麵包車拐過街角,揚起的灰慢慢落定。他摸了摸兜裡硬邦邦的合同,知道今兒這關,又守住了。可他沒鬆氣,姓秦的吃了癟,必另有招。他正要轉身回鋪子,測繪隊裡一個年輕技術員落在最後,假裝繫鞋帶,趁旁人不注意,幾步蹭到陸遠跟前,手往他掌心一塞,塞了張折起的紙條,低聲說:你留著,有用。說完轉身小跑,上了車。
陸遠把紙條攥進手心,沒當場開啟。他站坡上,看那麵包車揚起一路灰,心知這紙條,怕是華信裡頭有人,不想跟著姓秦的往死裡折騰。風把那技術員的衣角吹得翻飛,人已經鑽進車裡。陸遠捏著紙,指節都發白了。他低頭看了眼掌心,紙角硌著肉,像一顆沒說出口的良心。他藉著夕陽的餘光,把折著的紙條掀開一道縫,瞥見頭幾個鉛筆字,秦總的兩招。他眼皮一跳,又把它折嚴,塞進內兜。這紙不能丟,也不能讓第二個人瞧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