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銳走的時候,肩膀鬆快了,跟來時那股繃著的勁兒不一樣。陸遠看著他背影,把冰棒棍扔進紙簍,紙簍裡堆著舊票根和糖紙。這小子回去一報信,秦世昌准以為他陸遠是個沒野心、好拿捏的鄉下後生。
當天晚上,陸建國在桌邊補車胎,膠水味沖鼻子,周秀蘭在縫一件衣裳,針腳細密,陸遠靠牆算賬。屋裡暗下來,三個人影子投在牆上。他想起前世秦世昌對付對手的招數,向來是先摸虛實,再下死手。秦銳這趟,是塊探路石。
遠兒,今天那孩子,真是秦家的人?陸建國停了手裡的活,胎補得鼓起一塊。
嗯,秦世昌的侄子。
周秀蘭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那人看上去不實在,晴兒少跟他來往。
我給晴兒說了,客客氣氣就行。陸遠翻著賬本,紙頁嘩啦響,爹,媽,這秦家盯上咱家店了,往後生意上可能要起風浪,你們別慌,我有數。
陸建國嗯了一聲,繼續補胎。他信兒子,自打這半年陸遠把家底翻過來,老頭子就不多問了。
電話響,鈴鐺似的尖,是錢老闆。
陸遠,剛聽縣裡朋友說,華信那邊在鄰鎮看鋪面了,要開電器店,聽說走低價,專門衝你鎮上的買賣來的。
陸遠嗯了一聲。秦銳今天那句有人去鄰鎮開一家,原來是自己先把話頭遞出去的,秦世昌接得倒是快。
知道了,多謝錢叔。
你小子沉得住氣,華信那是大船,你這小舢板,別硬碰。
錢叔放心,我不硬碰。
掛了電話,陸遠把賬本合上。秦世昌這回,是真要動手了。
陸遠靠在牆上,腦子裡翻起前世的舊賬。那年他剛把遠川實業做起來,被人套出資金鍊緊,秦世昌轉頭斷他貨款、舉報偷稅、壓價擠他,三路齊發把他逼到破產。這輩子他記著這筆賬:越露鋒芒越招掐,可縮著也不是認輸。秦銳一回城,準把陸遠沒野心的話帶回去,秦世昌一聽,膽子就大,敢在鄰鎮壓價擠他。這正合陸遠的心思——低價這場戲唱大了,賬上的縫就藏不住。
當晚,他把店裡的賬本又翻了一遍。每一筆進項出處都留票留賬,就等這一天。他巴不得秦世昌把低價這場戲唱大,自己好順著華信的低價賬,摸出秦世昌的稅務窟窿。陸遠把算盤撥拉兩下,牛骨珠子咯嗒咯嗒,心裡有了譜。
第二天,陸遠把小六叫來,交代了兩句。小六進門時褲腳還沾著泥,是剛從縣裡押貨回來,眼皮底下兩道黑。
秦家那小子來過,往後他再來,你客客氣氣,店裡賬本收好,別讓他瞅見數。他問什麼,你都說不知道,回頭報我。
小六點頭,揉了揉鼻子:遠哥,這秦銳,是來者不善?
善不善,看他叔。你只管守好店,別的我來。
小六走後,陸遠站在櫃檯後頭,望著鎮上那條土路。路盡頭是秦世昌的縣城,路這頭,是他陸遠的一畝三分地。風從門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碎紙。這地,他守定了。
秦銳當晚就回了電話,是打給林經理的。電話那頭林經理正剔著牙,聽筒裡咕噥一聲。
林叔,我探過了,那陸遠就是個守著小店混日子的,沒野心,連鄰鎮有人搶生意他都認栽。我叔那邊,可以放心下手。
林經理在那頭笑:好,這小子聽話。你繼續盯著他妹,有動靜報我。
秦銳應了。他不知道,他這通電話,陸遠雖沒聽見,卻早算準了結局。華信在鄰鎮開店的刀,已經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