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燈光偏冷。陸遠把那隻牛皮紙信封壓在桌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還要繼續坐下去。周敬之的臉色從鐵青慢慢轉成一種壓抑的平靜,他抬手示意旁邊的人撤了果盤,聲音壓得很低,卻讓鄰桌都聽得分明:你比你想的更不懂規矩。
陸遠放下杯子,笑了笑。那笑裡沒有服軟,也沒有得意,只是把一個年輕人該有的客氣擺了出來:周總,今天這頓飯我吃得很受教。不過我那邊廠裡還有一批貨要盤,老鄭師傅年紀大了,得有人送回去。我先走一步,您慢用。
他說走就走,不拖泥帶水。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原位沒動的老鄭。老鄭微微頷首,眼神里有一絲不容易察覺的鬆動,像是終於認定了眼前這個後生靠得住。這一眼,比桌上那堆證據都管用。老鄭跟了陸家半輩子,當年陸建國被坑,老鄭是唯一一個替陸家保下賬本的人。今天他坐在周敬之的宴席上,親眼看著陸遠把舊賬翻出來,老頭子的心徹底偏到了陸遠這邊。
走廊裡燈光昏黃,風有些涼。陸遠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個女聲,是老鄭出發前塞給他的聯絡人,據說是省城一家財經週刊的記者,姓沈,專門跑民營經濟和產權糾紛這條線。沈記者,我是陸遠。東西我留了一份在宴廳後廚的保溫櫃裡,用報紙包著,您派人取一下。影印件,原件我另收著。
沈記者在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回了一個字:
陸遠掛了電話,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今天這一齣,他不是要當場把周敬之扳倒,那不現實。周敬之在省城盤根錯節,一條人脈牽著十條人脈,鴻門宴上甩出的證據最多讓對方臉上無光,真要動他得從根上撬。他把影印件留給記者,就是要讓這件事從私下的恩怨,變成能見報、能攤開說的公共議題。記者手裡有了料,周敬之再想捂,就捂不住了。
他剛走到停車場,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周敬之身邊的那個瘦高個,姓侯,平時替周敬之跑腿傳話。侯姓男人攔在他車門前,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沒溫度:陸老闆,周總讓我帶句話。你今天逞了能,回去想想,三天。三天之內把那些東西收乾淨,該道歉道歉,該退步退步。不然,你會後悔。
陸遠拉開車門,沒急著上去,反倒湊近了些,聲音不大卻清楚:侯哥,你替周總傳話,我聽著。可你也幹這行有些年頭了,應該懂一個理。借來的勢,壓不住自家釀的禍。周總當年吞我爸那八百萬的時候,大概也覺得不會有人掀桌子。現在有人掀了,他後悔的是自己當年手太黑,不是我今天太硬。
瘦高個臉色一僵,還想說什麼,陸遠已經坐進車裡,搖下車窗補了一句:你回去告訴周總,後悔這兩個字,他留著給自己用吧。
車開出省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陸遠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閉眼歇了一會兒。這一趟他拿到了最想要的東西。第一,當眾把盛和虛增流水和舊憑據攤開,周敬之在省城那幫人面前丟了分量。第二,把證據影印件交到了記者手裡,等於在輿論場上埋了一顆雷。第三,他看清了周敬之的底牌,對方想要的是下沉市場的樣板,是把他遠川變成聽話的棋子,而不是真的要把他整死。
這說明周敬之還會再出手。而且下一次,不會是請吃飯這麼客氣。
車到鎮口已是夜裡九點多。遠川商貿的辦公樓還亮著幾盞燈,阿杰和小梅都在。陸遠剛進門,小梅就迎上來,把一張列印紙拍在桌上:遠哥,你剛走,我盯著的輿情就炸了。下午三點以後,網上冒出來幾十條罵遠川的帖子,說咱們貨次、售後差、坑加盟商。時間點太巧,明顯是有人僱了水軍。
陸遠掃了一眼那些截圖,冷笑:周敬之在宴上吃癟,轉頭就在網上撒釘子。小梅,你把這些帖子的賬號、釋出時間、互相轉發的路徑都記下來,後面有用。
小梅點頭去忙了。陸遠又讓阿杰去把老鄭送回住處,自己上了二樓。桌上攤著這幾天遠川的流水單,老鄭臨走前用紅筆圈了幾筆可疑的往來。陸遠盯著那幾筆看了半天,心裡有了數。周敬之在省城吃癟,必然要在別處找補,而鎮上這片地、這批貨、這張口碑,就是對方最好的三個發力點。
小梅沒走,又遞過來一份她剛整理好的東西。那是白天那幾十條罵帖的源頭分析,她把賬號挨個追了一遍,發現三成來自三個種子賬號,這三個賬號註冊在同一天,用的全是省城某家公關公司的網路地址。陸遠看了,冷笑更濃。周敬之連僱水軍都要用省城的關係,可見他手裡能打的牌已經不多了。
他讓小梅把這些截圖和溯源路徑,連同阿杰記下的盛和挪賬線索,歸進同一個資料夾,標上週敬之反撲證據一,先壓著。等對方再出招,他就一份一份亮出來,讓輿論和監管都看清楚,到底是誰在攪這潭水。
他又把今晚宴上的周敬之重新想了一遍。那人摔杯子前的那一瞬,眼神里掠過的不只是怒,還有一絲慌。一個慣於借殼吞併、把別人廠子當自家提款機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對手硬,而是自己埋的雷被人一顆顆挖出來。今晚,陸遠挖出了第一顆,盛和虛增流水和舊憑據。往後,還會有第二顆、第三顆。
他估摸著,周敬之的下一步不會再是請吃飯、放狠話這種場面上的功夫。對方會動更陰的招,比如卡配件、卡物流、卡貸款。想到這,他提筆在便籤背面又寫一句:遠川的供應鏈,半個月之內必須再開三條備用線,不能吊在一家上。
窗外的鎮子漸漸靜了。陸遠靠著椅背,忽然覺得今晚最大的收穫,不是甩了周敬之的臉,也不是埋了那顆輿論的雷,而是老鄭那一記頷首。一個跟了陸家半輩子的老人,把心交過來了,比什麼都金貴。有了這份人心,周敬之再大的勢,也壓不垮鎮上這塊地。
阿杰走後,陸遠沒急著睡。他撥了陶師傅的電話,問他組裝線這幾日穩不穩,有沒有人卡過配件。陶師傅在電話裡嘿了一聲,說線穩得很,就是上游有兩家配件商突然說要漲價,被他頂回去了。陸遠心裡一動,讓陶師傅把那兩家配件商的來路查一查,看是不是周敬之的人從中作梗。
掛了電話,他又鋪開一張紙,給縣裡顧處長寫了一段話,把今天宴上甩出的證據、省城記者已經拿到影印件的事,原原本本說了,末尾只寫一句:遠川依法經營,懇請上面主持公道。這封信他沒寄,先壓在抽屜裡,等周敬之真動手時,再遞出去當盾牌。
他又翻了翻阿杰記下的那幾筆賬。一百二十萬,九十萬,落在外地兩張個人卡,卡主是盛和財務總監的親戚。這筆錢分明是盛和的人趁亂中飽私囊,也分明是盛和要散夥的訊號。陸遠冷笑。周敬之想用盛和當刀,可刀自己先爛了。他只要把盛和挪資產的證據攥緊,等周敬之再來施壓,就把繩子往盛和脖子上套,讓周敬之投鼠忌器。
他給阿杰發了條簡訊,讓她把盛和這兩筆轉賬的戶頭和卡主,連夜做成一份清晰的流向圖。圖一出來,盛和的人往哪兒跑,周敬之都攔不住。陸遠把手機放下,嘴角那點笑慢慢沉成了冷意。盛和要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