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37頁 錢誓確實沒有停下來(1)

作者:風箋戲筆·5小時前

錢誓確實沒有停下來。她沿著那條巷子一直走到路口拐了彎,在公交站臺站了兩分鐘又放棄了等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問她去哪,她沉默了一下報了一個地址,那是老城區一條她很久沒有去過的街。街口有一家開了二十多年的咖啡館,外立面刷著墨綠色的漆,招牌上寫著法文,門口的藤編椅被陽光曬得發白。她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兩年前了,那時候她父親剛從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回來,用一條新的簡訊重新出現在她的通訊錄裡。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走進去的時候門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上午九點多的店裡客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個在翻報紙的老先生,吧檯後面的音響放著舒緩的爵士樂。錢誓的目光掃過幾張桌子最後落在了靠窗那個位置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那裡,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衫,頭髮修剪得整齊,面前的咖啡杯已經空了大半,看樣子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看見錢誓走過來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笑,那笑容說不上虛偽但也絕對算不上溫情,更像是一個人在談判桌上佔據了有利位置之後擺出的從容姿態。

“坐吧。”他朝對面的椅子揚了一下下巴。錢誓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她看著對面那張跟自己有著幾分相似輪廓的臉,覺得每一次見面對方都能比上次更讓人感到一種無處下手的疲憊:“你叫我來有什麼事?”

她父親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從旁邊的椅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信封沒有封口,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錢誓沒有伸手去接,她看著那個信封就像在看一個蓋子還沒掀開的盒子,裡面裝著她大概猜得到的東西。

“開啟看看唄。”他說。錢誓猶豫了兩秒伸出手把信封裡的東西抽了出來。是幾張照片,列印在A4紙上,畫素不算特別高畫質但足夠辨認出畫面裡的人物。

第一張是她和沈故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的那個夜晚拍的,路燈的光把她們的人影照得很清楚,她正靠在樹幹上沈故謙低頭吻著她,畫面定格在一個兩個人嘴唇貼在一起的角度。第二張是她們從超市出來,她挽著沈故謙的胳膊,沈故謙手裡提著購物袋。第三張是在那棟別墅門口,她開門的時候沈故謙站在她身後低頭在看手機,距離近得能看到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的衣角。

錢誓捏著那幾張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她父親,聲音儘量維持著平穩:“你找人跟蹤我?”他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錶情坦然得像是被問了一個完全不重要的問題:“我總要知道我女兒在跟什麼人來往吧。”錢誓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推回到桌面上:“你想要什麼?”

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享受“提出條件”這個過程中的某種愉悅感:“我最近有點週轉不開,你手頭寬裕的話先借我一點,不算多,夠我撐過這段時間就行。”他報了一個數字——算不上巨大但也不是一筆小數目,足以把一個人一整年的積蓄掏空大半。

錢誓握緊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我沒有那麼多錢。”他說沒關係可以分批給,反正他不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你也有另外一個選擇。”錢誓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他端起那個空了的咖啡杯像是端著一杯滿了的酒在說祝酒詞一樣:“你跟那個人分了,照片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你繼續過你的日子,我繼續過我的,大家各走各路,誰也不欠誰。”

錢誓咬著後槽牙沉默了好幾秒,咖啡館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更舒緩的曲子,有人在吧檯那邊點單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她壓低了聲音說:“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這麼跟我說話?”他聽了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她從心底泛涼的篤定:“憑我知道你在意這些東西。憑我瞭解你。你從小就不願意讓人看到你不好的一面,你不願意讓人知道你家有一個這樣的人。”

錢誓想說“那你自己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說這些沒有用。她父親對“丟臉”這個詞的定義和她的完全不同,他甚至不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有什麼不妥,就像他不覺得“別人拿刀砍你的時候你跑得快是聰明還是丟人”這件事值得被他思考一秒鐘。他放下杯子看著她:“你不用急著做決定,我給你時間考慮。但別太久,我的耐心不是很好。”他站起身來把那幾張照片連同信封一起收進了自己夾克的內袋,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從小就聰明,知道什麼選擇對自己最好。”

他的腳步聲走出了咖啡館,門鈴又響了一聲清脆的叮噹。錢誓坐在原位沒有動,看著對面那隻空了的咖啡杯和杯墊上殘留的一圈褐色水漬。爵士樂還在繼續,角落裡的老先生翻了一頁報紙,吧檯後面的咖啡師正在擦拭一臺蒸汽機的噴嘴。

她慢慢地把臉低了下去趴在了桌面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木頭桌面,兩隻手臂環著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給身體加上一層並不是很有用的保護。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肩膀微微地抖著,壓抑的哽咽聲從交疊的手臂縫隙裡漏出來,隔著一層木頭的震動傳到自己耳朵裡,模糊的、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回聲。她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哭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鍾,時間在那張木頭桌面上融化成一灘沒有形狀的東西。

一隻乾淨的帶著淡淡咖啡香的手輕輕推了一盒紙巾過來。紙巾盒放在桌面邊緣,剛好落在她能夠到的位置。錢誓從手臂的縫隙裡抬了一下頭,看到一隻手收回去的方向。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吧檯邊站著一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深灰色的圍裙,襯衫領口翻在圍裙帶子外面,頭髮攏成一條蓬鬆的低馬尾搭在左肩前面。她的五官輪廓清晰利落,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沉穩的距離感,嘴角微微收著,目光平靜地落在錢誓身上像是看過了無數個在咖啡店裡哭過的人,早就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錢誓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臉:“不好意思……我失態了。”那個女人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動作自然的像是她本來就該坐在這裡一樣:“沒關係,這是我的店,哭多久都不收費。”

錢誓用紙巾按了按眼睛的溼潤邊緣,讓自己稍微恢復了一些平靜:“你是……”對方微微點了一下頭:“劉郄彥,這家店的老闆。看你在那裡趴了好一會兒了,怕你需要什麼又不好意思開口。”

錢誓搖了搖頭把揉皺的紙巾攥在手心裡:“不用了謝謝,我坐一會兒就走。”劉郄彥沒有追問也沒有繼續坐著,她只是站起來轉身走回吧檯後面,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溫水過來放在錢誓面前:“喝點水。你臉色不太好,這樣走出去容易頭暈。”

錢誓看著那杯水,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杯底映著頭頂暖黃色的燈光。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把她嗓子裡那團壓了許久的東西融化了一點點。劉郄彥靠在吧檯邊緣沒有走遠,低頭用一塊乾布慢慢地擦著一隻已經擦乾淨了的咖啡杯,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並不著急要等誰的回應。錢誓握著那杯溫水坐在窗邊的位置上,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她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沈故謙發來一條訊息:“你到哪了?中午回不回來吃飯?”錢誓看著那行字盯了很久,指腹在螢幕上方懸了好幾次,最後只打了兩個字回過去:“晚點。”她放下手機端著那杯溫水又喝了一口,偏過頭把視線投向窗外那棵被曬得發白的梧桐樹。

第44章

錢誓在咖啡館裡坐到了將近中午。那杯溫水被她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玻璃杯壁上的水珠幹了又凝,凝了又幹,像某種緩慢的、沒有盡頭的迴圈。她把手機螢幕按亮看了一眼沈故謙發來的那條“中午回不回來吃飯”的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鎖了螢幕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裡,站起身來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完,杯子放回了吧檯上。劉郄彥正在吧檯後面整理咖啡豆的包裝袋,見她走過來抬頭看了她一眼:“走了?”錢誓點了點頭:“謝謝你的水。”劉郄彥沒有多留她也沒有問“你還好嗎”之類的話,只是朝門口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下次來的時候不用趴著哭,給你留個安靜的位置。”

錢誓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頂帶著一種不溫不火的暖意,曬得她後頸微微發燙。她站在咖啡館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腳邊縮成一小團,拇指在手機邊框上反覆摩挲了幾遍,然後轉身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在回程的公交車上她靠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倒退,做了一個決定。她拿不出那筆錢。就算把自己攢了大半年的積蓄全取出來也填不滿那個數,更別說她父親說的“分批給”意味著這根本就是一個沒有底的洞,今天給了一筆明天還會有下一筆,後天還會有下下筆,直到她把所有的力氣都耗幹為止。唯一的辦法就是第二個選擇——分手。但那個選項在她腦海裡僅僅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自動熄滅了,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燭火連掙扎都沒有掙扎一下。她靠著冰冷的車窗玻璃,想,那就只能先瞞著沈故謙了。不能讓她知道這些照片的存在,不能讓她捲進來,更不能讓她看到自己正在被什麼人用什麼方式威脅著。錢誓知道自己瞞不了太久,沈故謙是法醫,法醫最擅長從蛛絲馬跡裡拼湊出完整的真相。但哪怕只能多瞞一天,她也想多瞞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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