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錢誓在金陵住的那棟小別墅,想起那個玄關的感應燈和那雙淺灰色的拖鞋,想起檸檬的貓窩和沙發上的靠墊。她偏頭看了錢誓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到底有多少錢?”
錢誓靠在欄杆上,沒有立刻回答。沈故謙看著她,又補了一句:“金陵那棟別墅是你買的,裝修是你出的錢。現在租這個別墅區的房子,押一付三下來也不便宜。你之前說你媽生病把積蓄花完了,後來換了工作重新攢的。但就算你工資比我高,也不至於這麼花吧。”
錢誓把目光從遠處的樹冠上收回來,看著沈故謙那張認真起來的、帶著一點探究的臉。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APP,翻到其中一個頁面,把螢幕轉過來對著沈故謙。沈故謙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頁面,上面是一個公司的股權資訊查詢介面,公司名稱是一串她沒聽過的字,法人代表那一欄寫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股東列表裡第三個名字寫著“錢誓”,持股比例那一欄寫著一個讓她愣了一下的數字。
“你……”沈故謙把手機接過去,翻了一下那個公司的簡介。是一家做紀錄片製作和內容分發的公司,成立時間是錢誓從外省報社辭職的那一年,註冊地在滬城,經營範圍包括影視策劃、節目製作、版權交易。她往下翻了翻,看到公司近年來參與的一些專案名稱,有一些她甚至在影片平臺上刷到過。
“你創過業?”沈故謙抬起頭來看著錢誓。
“不是我創的,是跟兩個朋友一起。”錢誓把手機拿回來鎖了屏收進口袋裡,“我當時在報社幹得不順心,一個同事拉我一起做,我投了一部分錢,也幫著做了幾期節目。後來我去了金陵,就沒有再管具體的事,但股份一直留著,每年有點分紅。”她頓了一下,看著沈故謙那張正在快速消化資訊的臉,“不多,但夠花了。”
沈故謙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面前這個跟她在北城出租屋裡擠過一米五的床、在火鍋店門口跟她搶過薯片、在ICU裡插著管子跟她要親親的人。她想起錢誓在省臺上班的樣子——每天正常通勤,回來跟她搶電視遙控器,週末賴床,去超市買菜的時候會認真看價籤。她從來沒有把錢誓跟“公司股東”這四個字聯絡在一起。她又想起錢誓那次在港城請夏啟玥吃飯的時候掏錢掏得很爽快,想起錢誓在金陵租那棟小別墅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想起錢誓說“我攢了一點”的時候那個輕描淡寫的語氣。
“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沈故謙問。
錢誓想了想:“沒有了。就這一個。”
沈故謙看著她。錢誓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沈故謙找不出任何繼續追問的理由。她靠在欄杆上,把目光從錢誓臉上移開,看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粉色的樹冠,過了一會兒開口了:“所以你現在算是個富婆?”
“不算。”錢誓說,“就是夠花。”
“那你以後還上班嗎?”
“上啊。”錢誓說,“不上班幹什麼,天天在家等你回來?”
沈故謙沒有再說話。她把手臂從欄杆上收回來,轉身靠著欄杆面朝錢誓,看著她被夕陽照得發亮的側臉和那件淺灰色薄毛衣下面依然有些偏瘦的身形。她想起錢誓在ICU裡剛醒過來時那張被氧氣面罩擋住大半的臉,想起她在普通病房裡因為不能吃辣條跟她鬧脾氣的樣子,想起她在酒店床上一邊刷法國婚禮場地一邊假裝在看新聞的那個晚上。那些畫面像被串成了一條線,從北城的病房一直連到眼前這棟別墅的陽臺。她看著錢誓,錢誓也轉過頭來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夕陽裡碰了一下。
“看什麼?”錢誓問。
沈故謙沒說話。她伸手把錢誓垂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的耳廓。錢誓的耳根紅了一層,但眼睛沒有躲開。沈故謙看著她那層薄紅和那雙被夕陽照得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無論有多少錢、開過多少公司、認識多少人,在她面前始終是那個會在她生氣的時候拽著她袖口說“阿謙我錯了”的人。
那天晚上的新別墅裡,檸檬被林卿淺帶回她自己的住處適應兩天——林卿淺在北城找了個離分局不遠的公寓,沈故謙給她批了兩天假讓她安頓。別墅裡只有她們兩個人,客廳的燈沒有開全,只亮著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把客廳的一角照得柔和而安靜。沈故謙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錢誓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然後目光就移不開了。
沈故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淺色的家居短褲,頭髮半乾著散在肩膀上,水珠從髮尾滴下來落在鎖骨的位置。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錢誓看著她那個動作——從仰頭到吞嚥到放下杯子,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的目光緩慢地、仔細地收進了眼底。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側過身來看著沈故謙。
“怎麼了?”沈故謙偏頭看了她一眼。
錢誓沒有回答。她伸手把沈故謙手裡的水杯拿過來放在茶几上,然後撐著沙發靠墊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兩個人之間原本隔著一臂的距離被壓縮到了一掌寬。錢誓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沈故謙鎖骨上方那顆還沒完全乾掉的水珠,然後順著那道鎖骨往旁邊滑了一寸,停在肩窩的位置。她的拇指在沈故謙肩頭那塊薄薄的肌肉上按了一下,感覺到那層皮膚下面的質地比之前更緊實了。
“你確實壯了。”錢誓說。
沈故謙看著她。錢誓的目光從她的肩窩移到她的手臂,又從手臂移到她T恤領口下方那塊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的皮膚。錢誓的手指從肩窩滑下來,沿著沈故謙的手臂外側慢慢地往下走,指尖在肘彎內側那塊薄薄的皮膚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沈故謙的呼吸變了一拍,但她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錢誓的臉。錢誓把目光從她的手臂收回來,重新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層正在快速聚攏的、被壓了很久終於可以放出來的東西。
“醫生說的那個禁忌,”錢誓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是怕腹壓升高。”
“我知道。”沈故謙說。
“我腹部的肌肉現在動不了,但其他地方可以動。”錢誓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已經沿著沈故謙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腕,然後穿過去扣住了她的手,“你讓我動,還是你動?”
沈故謙看著她。錢誓那張臉被落地燈的光照得柔而暖,眼底那層東西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沈故謙想起錢誓出院之前那個醫生說“你們回去儘量不要行房”的時候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又想起錢誓在酒店床上說的那句“核心肌群不動”的理論。她把目光從錢誓臉上移開,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你確定你沒問題?”
“你可以在上面。”錢誓說,“我躺著不動,你來。”
沈故謙的耳根紅了。從耳朵尖一路燒到脖頸,那層紅在暖黃色的燈光裡看得格外分明。錢誓看著她那層紅,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把扣著的那隻手鬆開,整個人往後靠進了沙發靠墊裡,仰著臉看著沈故謙。那個姿態帶著一種明確的邀請,又帶著一種“我就看你怎麼辦”的篤定。沈故謙看著她那副樣子,站起來,把錢誓從沙發墊裡撈起來。錢誓配合著她的動作站起來,腹部的傷口在起身的時候有一點點輕微的牽扯感,但被沈故謙扶著她腰側那隻手穩穩地承住了。兩個人從客廳移到臥室,沈故謙在前面引著,錢誓跟在後面,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隔著那層T恤的布料摩挲著她腰側那一片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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