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砒霜白綾,這道旨意堪稱雷聲大雨點小,已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聖意既明,雖出人意料,但念及陛下這些時日的遲疑,朝中無人敢再置喙。更何況齊王已逝,木已成舟,聰明人早已開始盤算另尋門庭。
眼見連身為齊王岳丈的中書令都未發異議,其餘人等更是噤若寒蟬。
而對曲談而言,這個結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這場噩夢終究未能醒來,他申訴無門,除卻頒下這道冰冷聖旨裡的君父,已是真正的舉目無親。
他既無依無靠,也無甚牽掛。這條命既然暫且保下了,那就這般苟且地活著罷。至於前路何方,走到哪裡,便算哪裡。
謝春時宣讀完聖旨,示意身後小內侍將跪地的曲談扶起。
他在宮中當差多年,早聽聞六皇子神智有異,起初只當是謠傳。直至今日親見,才發現眼前人既失了近年來的陰鬱深沉,也不復少年時的明烈張揚,整個人如同蒙塵的明珠,只剩下渾渾噩噩的滯澀。
老太監心下唏噓,親手將一個青布包袱塞進曲談懷中:“六郎的府邸已查封,這裡頭六郎從前的幾件舊衣。營州苦寒,望郎君善自珍重。”
曲談怔怔接過。
謝春時是宮裡的老人了,曲談自是識得他的,只是他們從前並無深交。雖明知對方此舉不過是奉命行事,可在這徹骨寒意中,這份由陌路人的遞來的暖意,讓他喉間發緊。
他強忍住翻湧的酸楚,垂首輕聲道:“多謝大監。”
翌日,天光未明,濃霧未散。
曲談已被獄卒從監牢中提出。
沉重的枷鎖鎖住他的雙手,沉甸甸地墜在下頭叫他失了平衡,他不得不倚靠著獄卒的拖拽才能勉強前行。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血淋淋地提醒著他如今的處境。
他心如死灰,卻又在絕望中燒著不甘的火焰。
出身帝王家,他從來就不是白紙一張。
那些制衡權術、帝王心術,他自幼耳濡目染。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他並非沒有在腦中推演過破局之法,甚至想過要不計後果地搏一把。
可當念頭轉到那些死的死、散的散的至親,想到鑄成這一切的,或許正是如今留他性命的君父時,他所有的謀算、所有的掙扎,便瞬間失去了落處。就像一拳打在浸水的棉絮上,使不出力,也發不出聲。
天色依舊昏沉,長街兩側的燈籠尚未熄滅。
曲談雖被廢為庶人,卻也不至於用囚車押送。一輛毫無裝飾的青篷馬車靜候在大理寺門前,周圍肅立著數十名押解士兵。
一人端坐馬上,立於隊首。
聽到身後鐵鏈拖沓的聲響,那人勒轉馬頭。晨霧中,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曲談完全籠罩。
曲談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朦朧的天光裡,陸宵端坐馬背,正垂眸看著他。
第5章 死地生雙影赴龍荒2
出了潼關,一行車馬在官道上默默前行。
青篷馬車被烏泱泱的騎兵簇擁著,顯得格外孤零。深秋的官道一片蕭瑟,兩旁枯草在寒風中瑟瑟作響,遠處山巒籠罩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忽然前方一騎絕塵而來,來者勒馬抱拳在陸宵馬前低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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