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手中水袋已一空。
早在昨日,他便命人卸了曲談手上的木枷,倒不只是為他一路溫順安分,實在是這路上分不出人手時時伺候。
終歸在這隊精銳騎兵眼中,曲談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卸了刑具,彼此都省事。
曲談拔開塞子仰頭便灌,湯藥的苦澀激得他眉頭緊鎖,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縱然心中萬般不願,在這一項上曲談也不得不配合。
他們前腳方離京,當夜曲談的頭疾便再度發作,他在驛舍榻上輾轉整夜,冷汗浸透中衣,次日行程也隨著延誤近兩個時辰,而沿途每一處停駐都需詳細記錄在案,這一耽擱,便只能加緊趕路彌補。
更讓曲談無奈的是,自第二日起,不知陸宵從何處備齊了藥材,每日晨起在驛館煎煮,一日兩頓準時將藥碗遞到他面前。
曲談既畏懼頭疾發作時的劇痛,又憎惡這湯藥的苦澀,然而除卻心中叫苦,也別無他法。
“行了嗎。”曲談將見底的水袋丟回了陸宵的懷中,再不看他,而是熟練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取出一顆渾圓的飴糖正要送入口中,手腕卻驟然一痛。
陸宵扣住他的動作,目光如冰:“從何處得來?”
曲談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那笑意讓陸宵脊背生寒。
“陸時雨,”他輕輕開口,吐出這一日來對陸宵說的第一句話,“你也配審我?”
曲談話音落下,陸宵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素來沉靜的面容竟掠過一絲驚惶。
不錯,是驚惶。
曲談未曾料及陸宵會作此反應,他本只是逞口舌之快,見他這般反應,反倒訕訕地收斂了氣焰,老老實實交代:“在謝大監給的包裹裡翻到的……味道尚可。”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將糖往前一遞,“要不……你也嚐嚐?”
陸宵神色稍霽,語氣卻仍帶著責備:“來歷不明的東西也敢入口?”
“我一介庶人,誰費心害我。”
“殿下不妨將這話放到長安大街上說。”陸宵氣極反笑,一時竟錯了稱呼。
“可惜此地已非長安了。”
這句無心之語像一片輕羽落下,卻在逼仄的車廂裡盪開無聲的漣漪。
方才曲談挑眉時眉眼間那抹鮮活的神采,幾乎讓人恍惚看見了從前那個明媚張揚的少年。可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光亮便如被風吹熄的燭火,倏然黯淡。
一片沉寂中,陸宵打破僵局:“《獄官令》有載:諸流徙者,不得齎私物。”他信手拈來律條,順勢便將整包飴糖納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
曲談卻也不肯吃虧,在他身後揚聲道:“你既收了,回頭我可就說陸中丞收下我的賄賂。”
陸宵腳步一頓,耳根倏地染上薄紅。他頭也不回地掀簾而出,故作鎮定道:“隨便殿下。”
曲談嘴上佔了幾分便宜,心頭鬱結稍舒,連帶著午後的路途也不似前幾日那般枯燥難熬。
為躲避將至的暴雨,隊伍腳程加快,終在日落前趕到了官驛。
殘陽如血,將漫天晚霞撕成縷縷金紅的飛緞。曲談剛被官差從馬車裡攙扶出來,站穩在泥濘的路面上,便瞧見陸宵正與驛丞交涉。陸宵眉宇微蹙,神色間透出些許不愉。
此間驛丞姓吳,這差事是祖輩傳下來的。他自幼在這驛口長大,鳳子龍孫、遷客騷人見得多了,早已不以為奇。見眼前這一行辦的是押解差事,領頭的不過是個年輕文官,乾的又是最人厭狗嫌的押解差事,心中更是不甚看重,言語間便帶出幾分不客氣:“實在對不住,這位官人。”吳驛丞拱了拱手,語氣卻無多少敬意,“咱們這驛館,前些日子便被一位一品大員派人定下了,眼下實在騰不出空房安置您這許多人。要不……您再往前趕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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