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如今我等依規投驛,天時將晚,大雨迫在眉睫。驛丞若執意將我等拒之門外,恐非待客之道,更有違朝廷法度,此中責任,恐非驛丞所能承擔。”
見驛丞面露躊躇,陸宵適時開口,遞了個臺階:“驛丞若實在為難,不知可否勻出一間乾淨廂房?其餘隨行人員,可與驛中吏員同歇。”
這倒不算難事。既有了轉圜的餘地,驛丞當即順勢應下,臉上也見了三分笑意:“多謝官人體諒,這般安排倒是可行。”
他隨即喚來吏員仔細核驗一應文書,自己亦在旁凝神細看。
待目光掃過文書末尾的署名與官印,這才知眼前這位氣度沉靜的年輕官員,便是當今中書令陸玟之子鐵面判官陸時雨。
他神色驟然一凝,原本公事公辦的臉上瞬間堆起三分敬意,連腰身也不自覺地躬了幾分,他忙不迭親自引著眾人往西側院落行去,語氣已透出十二分的殷勤:“中丞恕罪,下官有眼不識泰山,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一面轉頭高聲吩咐左右:“速將西角那兩間上好的廂房收拾出來,再開後院那幾落乾淨空屋,務必讓諸位官差歇足歇好!”
陸宵推門而入時,曲談正坐在榻邊沃手。
他洗得極為細緻,指縫腕間皆不放過,見那道月白的身影逼近,曲談取過麻布慢條斯理地拭乾水珠,隨即“撲通”一聲將布擲回盆中。
“陸中丞的臉面還是大的。”
“不過是仰仗中書令之威罷了。”出乎意料,陸宵並未計較他的挖苦,神色間反倒似有共鳴。
前幾日因曲談病著,二人未曾好生說話,午後馬車裡亦是不歡而散。此刻這般心平氣和,實屬難得。
“那驛丞看走眼也不怪,”曲談挑眉,“我心裡也奇怪,堂堂御史臺中丞,為何會攤上押送我這等倒黴差事。”
見他又起疑心,陸宵心知即便眼前之人只餘十六歲心智,也不好輕易打發。遂坦言道:“奉至尊命,兼領觀風俗使一職。”
曲談逗弄的神情微微一滯。
觀風俗使乃高祖年間所設,本為巡察四方民情,安定時局。如今四海昇平,此職早已淪為安頓閒置官員的虛銜。
他醒來這些時日,雖身陷囹圄,亦從獄卒口中聽聞陸宵正得聖心,又怎會如此……又為何偏要與他同行?
思及此,先前那點戲謔心思頓時消散。他忽覺疲憊,不願再與眼前人多言。
一覺醒來,親朋散盡,故人寥寥,眼前之人,勉強算一個,以至於近來這顆心的沉浮起落,喜怒哀樂皆受其左右,而他卻已無力承轉這般顛簸。
“我倦了。”他背過身,以冷臉逐客。
陸宵似已習慣他這般陰晴不定,來此本只為確認他無恙,既被下逐客令,便也識趣離去。
屋內霎時空寂,只餘兩名輪值看慣他的侍衛,雖目光如炬片刻不歇地緊盯著他,又對曲談的一言一行視若無睹。
曲談獨自生了會兒悶氣,終是難抑煩躁,抄起案上筆筒狠狠一摜!不料腕間鐐銬猛地磕上骨節,一陣銳痛竄起,他倒抽一口冷氣,卻無人理會,只得悻悻揉著傷處,將這啞巴虧吞下。
直至暮色四合,天開始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時,素書提著食盒進來,他是陸宵的長隨,曲談與他也算舊識。
雖說如今曲談見到陸宵三句話便要蹙眉,但曲六郎自詡天家出身,旁的沒有,容人雅量不能丟,自然不會與一個小僕計較。故而每次見到素書,他總是和顏悅色。
素書跟在陸宵身邊常扮紅臉,進來後恭恭敬敬問安,便將晚膳一一擺好。
曲談也不多言,執箸便用。
白日趕路多以乾糧果腹,他每每食後胃中不適,為免落人口實,總是暗自忍耐。這些日子全靠著夜裡這碗熱乎軟爛的湯麵稍作緩解。
用了大半,見素書仍在旁侍立,想起前幾日也是如此,便隨口問道:“你用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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