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祭重則可被視作謀逆。如此一來,縱使營州官府再想庇護,陸宵也定會追查到底。到那時,山神祭背後的秘密,便能真相大白。”
李薺沉默片刻,仍道:“這只是您的推測罷了。口說無憑,您可有實證?”
曲談失笑:“你一心引我入局,怎麼我真上了鉤,你反倒不敢認了?”
李薺指節微微發白。他垂下眼,聲音壓得低沉:“您又是什麼好人嗎?我只怕費盡心思,到頭來招致的仍是沆瀣一氣之輩。”
曲談聽著,竟有些無可奈何地笑了。他抬頭望著夜色,輕嘆道:“人真是有趣,你一心為人鳴冤,卻從沒想過,我或許也是被冤枉的?”
“您……是被冤枉的?”李薺怔了怔。他們兄弟並不知曲談真實身份,雖猜過他或許是某位失勢的貴胄,可既被流放至此,這輩子便算完了,再怎麼想也該是犯下大罪之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曲談竟從李薺這一問裡聽出幾分真切的、甚至帶著期盼的意味,那不只是因為“好人”才可能替江鶴明洗冤,更像是有對曲談這個人本身的期待。
可這問題偏偏是曲談答不了的。
他沉默了一瞬,只低聲道:“我不知道。”
幸好李薺一心繫在江鶴明的事上,並未深究。
“所以,即便最後招來的可能又是徐厚德那般裝聾作啞之徒,你們還是做了。”曲談靜靜望著他,“哪怕冒著天大的風險,每一年都試圖阻止那場邪祭,不是嗎?”
李薺被這句話直戳心底。他猛地抬起頭,眼角已隱隱閃著淚光。
良久,他才啞聲開口:
“江司馬去後,柳城連下了三個月大雨,接著山洪暴發。城裡漸漸起了傳言,說江司馬是山神轉世,此乃天降災譴,後來便有人私下設壇祭拜。”
他聲音越來越低,逐漸哽咽:
“起初我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甚至覺得天道輪迴,讓那些人跪在江司馬的牌位前磕頭告罪,何等痛快。不久,有人主張重辦山神祭。可等到祭祀之權落到幾個鄉正手裡,整個祭典就全變了味。”
李薺攥緊了衣袖,指節發白:“他們拿它斂財,後來竟還想出活祭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
他咬住牙,字字像從胸腔裡掙出來:“江司馬一生清正廉明,他們這樣作踐他的名,玷汙他的魂,叫他死後都不得安寧!”話到最後,李薺的聲音已幾乎破碎:“他們怎麼……怎麼可以這麼做!”
他猛地回過神來,朝曲談屈膝跪下:“貴人,求您幫幫我們吧!哪怕……哪怕只是替我們給陸中丞捎句話也好!求您了,江司馬不明不白地死了三年了啊!”
曲談俯身將他從地上扶起,卻未直接應允,只將目光投向夜風中狂舞的紅綢,聲音輕而冷,卻似帶著能點燃荒原的熾意:“你看,這些紅綢像不像燒在人心頭那把不死不休的業火?貪、痴、嗔、惡,從來燒不盡,也熄不滅。”
他頓了頓,語氣裡悄然滲進一絲若有似無的蠱惑:“既然如此,我們不妨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是夜,棠林道北側一處廢棄多年的舊宅的西南角驟然騰起烈焰。
因地處偏僻,雖未傷及人命,可偏逢北風肆虐,簷下懸掛的紅綢盡數被狂風扯碎,殘片如血蝶般紛揚四散。有的飄落街心,驚得行人倉皇走避;有的捲入鄰院,攪得四鄰不安。
此後兩夜,東北角、東南角接連火起。濃濁的黑煙籠罩在柳州城北上空,如一條猙獰的惡蛟盤踞吐息。
百姓或蜷縮屋內,隔窗窺見天際翻滾的濃煙;或聚在門廊下,望著官府水車接連不斷地駛向那座多年無人居住的宅院。
宅門始終緊閉,一道道水龍自外向內噴射。夜色中,水火交織如兩軍對壘,殘存的紅綢經此摧殘,化作烏黑粘稠的碎片,悽惶地垂落在焦枯的庭院裡。
柳州城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終於在接連起火的第三日深夜,營州刺史徐厚德匆匆返城,攜長史賀蘭垚,柳州城縣令周榮在次日登門拜會。
曲談閉門稱病,始終未予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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