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姓吳的牙行，這五個字壓在蘇銘心裡整整一夜。
清早散了族學，幾個同窗拽著他往城南書院小集去。路上有人壓著聲音勸他：“你少出風頭，那首詩傳得滿城都是，正有人等著挑你的毛病。”蘇銘應了一聲，心裡卻還轉著牙行那樁事。蘇婉的繡活前些日子確實往北街送過，可那幾家牙行，從沒一個問過她的聘禮價。
小集設在書院東廊，擺了十數張長案。蘇銘被安排在末席，身旁幾個生員正低聲議論文會那首詩，有人唸到“星垂平野闊”一句，還抬眼往他這邊瞥了一下。他沒接話，只把茶盞推遠了半寸。
“蘇兄。”忽有人站起身來，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廊一靜，“在下孟昭，有句話憋了幾日，今日當著座師的面，想請教蘇兄。”
蘇銘認出這人是城東孟家旁支，平日與蘇弘走得近。他面上不露，只等著他往下說。
“文會那首《旅夜》，蘇兄說是偏院苦讀所作。”孟昭環顧四周，“可在下去歲曾在城南舊書肆得見一冊殘抄，內有一句‘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與蘇兄詩中所用一字不差。敢問蘇兄，這句子是你先寫出來的，還是那殘抄先有的？”
廊下嗡的一聲，議論聲四起。
蘇銘沒動，指尖輕輕叩了一下茶盞沿。他記得那冊殘抄，原主的記憶裡確有那本舊書，封皮爛得看不出字，被墊在偏院床腳下壓衣裳。可那書裡，根本沒有這句詩。
“在下記得那冊殘抄。”蘇銘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封皮爛得看不出字，內頁缺了角，被墊在偏院床腳下壓衣裳。”
孟昭眼睛一亮：“蘇兄承認見過此書？”
“見過。”蘇銘點頭，“可孟兄說那書裡有‘星垂平野闊’一句，我倒想問一問，那殘抄是五言古體還是七言律詩？那一頁在書中第幾卷？書脊上可還有題名？”
孟昭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我翻過那書不下十遍，內裡多是坊間雜錄，連一首完整的詩都沒有。孟兄若記得那一頁，不妨說說那頁前後各寫了什麼，也好讓諸位替我校對一二。”
廊下議論聲漸低。孟昭臉色變了幾變，梗著脖子道：“時日久了，我記不真切。可那句子確實是在那書上見過，白紙黑字，總不是我憑空編出來的。”
“記不真切，卻能一字不差地記著這一句？”蘇銘語氣不急不緩，“孟兄說那書紙黃墨淡，連封皮都爛了，偏這一句字跡清晰到孟兄能當場背出？我倒覺得奇了。”
孟昭耳根泛紅，咬牙道：“蘇兄年紀輕輕，哪來這般老成的詩格？便是苦讀十年也未必寫得出來，偏你一個十四歲的庶子，一齣手便是這樣的句子，叫人如何信得？”
這話一齣，席間有人點頭。
蘇銘心裡冷笑。他抬眼掃過廊下，目光在東廊第三根柱子旁停了一瞬。那裡坐著個穿灰衫的年輕生員，方才孟昭開口時，那人往這邊遞了個眼神，孟昭便像得了底氣似的，話頭一下硬了起來。
蘇弘的人。
“孟兄這話，我倒要駁一駁。”蘇銘站起身，朝主位的座師拱了拱手，“範座師在此，學生不敢妄稱老成。只是這句詩，平仄工整，對仗嚴謹，學生寫時改過三稿，初稿是‘天低四野闊’，嫌‘低’字太直，換了‘垂’字。孟兄若不信，學生可以把三稿都默出來，請座師與諸位先生品評。”
廊下一靜。
孟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抄過那首詩，卻不知道有初稿這回事，更說不出“天低四野闊”的來歷。他轉頭看了灰衫生員一眼，那人卻垂了眼皮，像是沒看見。
蘇銘轉向座師，聲音沉下來：“範座師，孟兄既疑學生抄襲，空口爭辯無益。學生懇請座師與山長做個見證，三日後仍在此處，學生當眾默出全詩，逐句講析用典與對仗之法。若有一句講不出來歷，學生甘認抄襲之名，此後退出府試，絕無怨言。”
座師撫須看了他片刻，緩緩點頭：“好。三日後，老夫親自來聽。”
孟昭的臉色徹底白了。
蘇銘坐回末席，指尖還有一點發麻。方才那話出口，他便沒了退路。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早已涼了，喉頭卻燒得慌。
廊下眾人散開時，灰衫生員從他身邊經過，腳步頓了一頓，低聲道：“蘇兄好膽色。只是這三日，蘇兄怕是要睡得不太安穩了。”
蘇銘沒回頭：“替我謝過蘇弘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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