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堂開門時,蘇銘是第七個進去的。他沒坐前排,挑了最靠門的一張案,案上連紙硯都沒擺。
周崇擠過來,壓著聲音:“孟昭帶了書來,三冊,夾的籤子跟刺蝟一樣。”
“看見了。”蘇銘往堂中央看了一眼。
三日前那張紙條,他昨晚又看過一遍。岑先生好考據,曾於舊年編過一部《詩源考異》。他床腳下那冊殘抄的形制,跟孟昭懷裡這三冊,是一個路子。今天他要拆的不止一首詩,可那條線,一根都不能先碰。
孟昭進堂時,堂裡靜了一瞬。他在中央站定,先朝上首拱手。範座師未到,評判席上坐著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手裡捏著一卷書,眼皮沒抬。
“山長未至,學生先問一句。”孟昭把書往案上一擱,聲音清亮,“這三日學生翻了不少舊籍。蘇銘那首詩先不論好壞,學生只問一件事,那冊殘抄,蘇公子是從哪裡得的。”
滿堂幾十雙眼睛一齊看過來。
這一手不新,卻毒。詩能不能自證,一時難說;書從哪來,答錯一個字就全盤皆輸。周崇在底下捏了捏他的袖子。
蘇銘起身,走到堂中央,先朝評判席行了一禮,才轉向孟昭。
“城南舊書肆,東起第三家,去年臘月十八,二十三文,店家姓餘,左耳後一顆黑痣。那書是論斤賣剩的,我挑的時候,底下還壓著半本舊賬。孟兄若不信,現在差人去問,一來一回,半個時辰夠不夠?”
孟昭臉上變了半寸。
“書說得實,詩未必是真。”他翻開最上面那冊,“學生這裡有一條舊例,與蘇公子詩中第三句句法幾乎一樣,是前朝一首五言。既有舊例,這詩的來歷,還請蘇公子說個明白。”
“好。”蘇銘往前半步,“孟兄既然舉了舊例,那我也有一問。你說這首詩來路不明,請問何處不妥。當眾指出來,一句一句指。”
他停了停,把聲音放低了些。
“今日這堂上幾十個人,都在等你這一句。”
孟昭沒料到他把話頭遞回來。他咬了咬牙,把那條舊例唸了出來。四句二十字,念得字正腔圓,堂上大半人跟著點頭。
“孟兄念得好。”蘇銘等最後一個字落地,“只是這一首是古體,通篇不押平聲韻。第三句第四個字,是平。我那句第四個字,是仄。”
他抬手在空裡虛寫兩筆,寫到一半收了回去。
“再看調格。前朝古體多是四頓一句,一句一意;本詩兩句一韻,韻腳在平。孟兄拿古體來量今詩,好比拿鬥去量尺。”
堂上靜了一息,隨即有人低低叫出聲來。
孟昭翻書的手快了起來,翻到第二冊,指著另一處:“這一句,與蘇公子第五句意近。”
“意近不等於句同。”蘇銘說,“孟兄念這兩句。”
孟昭唸了。唸到一半,自己停了。
不必蘇銘再說,堂上大半人都聽出來了。他那句收在仄聲上,是幹著落的;蘇銘那句收在平聲上,是開著走的。一個收一個開,差得明明白白。
“孟兄,”蘇銘這時候才看著他,“這三日你翻書翻得很勤。我只問一句,這些舊例,是你自己在孟家書閣裡找出來的,還是有人替你找好了,連第幾葉都替你標好了?”
孟昭的手停在書頁上,沒有答。
他不必答。堂上幾個心思快的已經順著這話想下去:小集上發難用的是舊例,三日後還是舊例。一個人三天之內把舊籍翻得這樣準,倒像是有人早把路鋪到了腳下。
“蘇公子。”評判席上那老者開了口,“你這話,說得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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