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兒子日後讀出個名堂來，”他說，“父親肯不肯說一句話？”
筆尖頓了一下。
蘇秉衡沒有抬頭。“等你讀出來再說。”
從書房到偏院要穿兩道垂花門。蘇銘走得很慢，一路把這府裡的賬從頭核到尾。
崔氏管著中饋、月例、人事，還有一條：庶女的婚配由主母主持。宗法給的，不是她搶的。她不點頭，婚事作不得數；她點了頭，蘇銘拿什麼去擋？族老管不著內宅。
蘇秉衡的分量，全在一句話上。他一句話就能壓住崔氏，可他剛才說得清楚。為一個庶女的婚事去駁嫡母，族裡會說他治家不嚴，崔家那邊要生隙，而蘇銘眼下能給他的，是一張空頭文書。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他不是不能護，是不肯為一樁賠本的買賣開口。
族老手裡是蘇家的臉面，只認一樣東西：名字。誰能給蘇家掙來名望，誰就能在族老跟前說話。文會上那首詩，是讓族老看過一眼，可一眼不夠。眼下的蘇銘，一個還沒進考場的庶子，連保狀都要族裡具保，拿什麼去換族老出面？
算完這一圈，蘇銘在偏院門口停下來。能上桌的，只剩一樣。
他手裡那點文名還沒換成實打實的功名。詩是好詩，可詩不能當保狀，不能當官身。他若今日就有一個案首在身上，族老再看他，看的就不是一個寫得好的庶子，而是蘇家將來要指望的人。到那時族老開口，只需一句‘這門親事再議’，崔氏再有規矩，也得掂量。
縣試在四月。李牙婆明日就來。
偏院裡點著燈。柳氏坐在桌邊，蘇婉站在她身後。那隻紅漆匣子還在桌上，蓋著。
蘇銘進門。
“正院……？”柳氏看他的臉色，手先抖了。
“不見我。”
柳氏沒說話，眼圈紅了。
“父親呢？”蘇婉問。
“見了我。”蘇銘在桌邊坐下，“他說，內宅之事，自有主母作主。”
屋裡靜了一瞬。
蘇婉先開的口，聲音很平。“那就是不肯護了。”
“嗯。”
柳氏的手在膝上攥緊，又慢慢鬆開。她抬起頭。“那怎麼辦？”
蘇銘把匣子拉到面前，掀開蓋。紅紙上男方的八字清清楚楚，末尾空著一個日子。
“娘，從今日起，這府裡的人，我不求了。”
柳氏一怔。
“求嫡母，她不見；求父親，他不肯。這兩處今日都試過了。”蘇銘把紅紙壓在指下，“剩下一條路，族老。”
“族老管得著內宅的事？”蘇婉問。
“平日管不著。”蘇銘說，“可族老管蘇家的臉面。族裡若覺得這一輩出了個能考功名的人，而這個人的姐姐被草草許給一個三十一歲的填房，傳出去丟的是蘇家的臉。”
“這話不能空口去說。”他把紅紙放回匣裡，合上蓋，“我今日去，只會被趕出來。得等我自己手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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