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蘇銘，目光仍舊溫和，只是慢了一拍：“你先回去。這幾日不許出院門。”
不等蘇銘答話，她又轉向那個小廝，聲音已經變了：“請到前廳，茶按上客待。派人去書房請三老爺，就說族裡來了人。”
蘇弘猛地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崔氏沒看他，只把手往案上一按。蘇弘把話嚥了回去。
蘇銘起身，膝彎僵了一下。他一步一步退出正院的門，走到階下時，忽然聽見堂裡崔氏補了一句。
“蘇銘。”
他停步，回頭。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出了這道門，不必再對旁人講。”崔氏看著他，溫柔得像在囑咐一個懂事的孩子，“族老那邊，自有人回話。”
蘇銘垂首應了一聲“是”，退出院門，走在回偏院的夾道上，才把那聲“是”在心裡細細捋了一遍。
族老差人過府，崔氏這一句“自有人回話”，是預備好了她去回。赴會的事此刻在她手裡壓著，只要前廳那邊不往座師身上引，這件功勞到了族裡，未必會記在他名下。
他轉進偏院的月洞門，腳步頓住了。
柳氏站在廊下，衣裳披得比平日齊整，一隻手死死攥著門框，臉色比那紙還白。她看見蘇銘，先是一鬆，緊接著腿一軟就要往下跪。
“銘兒，你闖什麼禍了？”
“娘，沒闖禍。”蘇銘幾步過去，一把把她架住，不讓她跪下去，“正院傳的話，您也聽見了？”
“前頭的人來喊你，我聽見了。”柳氏的手抓著他的袖子，指節發白，“我問了周伯，他說你昨日出了府，去了文會，惹了太太生氣。我、我去正院說一聲，是我沒看住你，是我這個娘……”
“您別去。”蘇銘把她按到廊下的凳子上，“這事跟我有關，跟您沒關係。”
“怎麼能沒關係？”柳氏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爹一句話不說，太太若是真惱了，往你身上加罰，你這身子骨跪不得祠堂。我去跟她認個錯，我這就去……”
“娘。”
蘇銘又叫了一聲。
柳氏抬頭看他。她眼裡全是淚，可她一看見兒子那張平靜的臉，反倒慢慢止住了。
“正院那邊，已經緩下來了。”蘇銘道，“今日不必跪祠堂。”
“怎麼緩下來的？”
蘇銘沒說族老的事，只說：“前院來了人，太太要先去見客。這事拖一天算一天。”
柳氏點頭，又搖頭，搖得毫無頭緒。她不懂裡面的彎彎繞，只知道兒子說沒事就沒事。她低下頭把袖子上的褶子撫了又撫，才低聲道：“你還沒吃飯。鍋裡留著半碗粥，我去熱。”
“我自己來。”
“你坐著。你跪了一早上。”
她說著就起了身，腳步快得像怕人攔。蘇銘看著她的背影在灶房門口矮下去，屋角那口灶的火光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
他坐在廊下，把那疊壓在袖裡的紙抽出來，攤在膝上。
紙上是他昨夜臨睡前默下的那幾句，字歪歪扭扭，是跪著寫的。他沒有點燈，也沒打算讓任何人看見。這些紙留著，不是為了今日爭一句臉面，是為了明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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