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格聯保,書庫老執事簽得很痛快。蘇銘拿著保狀出了書庫,心裡還在盤算下月初三那首詩該怎麼落筆。等他拐進族學課室,走到自己那張案前,腳步停住了。
案上那疊紙被人撕了。
蘇銘的案在靠牆第二排,整間課室裡最不起眼的位置。案面上攤著他這半月攢下的東西,替書庫抄冊換來的舊紙,拆經義的札記,還有幾張默好的歲考底稿。此刻全成了碎塊,上頭潑著一硯墨。
墨還沒幹透。他捏起一片碎紙,指腹沾上一層黑。紙角是他自己的字,一筆一劃極規整,如今只剩半個“義”字。
蘇銘坐下來,把碎紙一片片撥開。
最先入眼的不是撕痕,是墨。他平日用的是偏院買的松煙墨,色暗,落在紙上發灰,氣味衝。案上這層墨不一樣,稠,幹了發亮,湊近了能聞見一點極淡的冰片香。
徽墨。
族學裡使這種墨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再看紙。碎塊裡混著幾張沒落過他字的空頁,紙面帶淺竹紋,右下角印著一方模糊的角記。這是族學按月按名發的課紙,一人一疊,外頭拿不到。
蘇銘把碎紙按大小排開,一共十二片,能拼回三頁。
撕紙的人撕得不糙。先撕成大塊,再整疊泡進墨裡,一頁都沒留。若只是手滑打翻,紙上該是墨團,不該浸成這樣。
徽墨,課紙,知道他的案在第幾排,知道他這半月攢的是什麼。四樣湊齊,族學裡挑得出人來。
最要緊的是那本札記。他替書庫抄冊,抄一冊換幾張紙,邊抄邊把自己的拆題條目記在札記背面,已經記到第三十七則。
蘇銘把碎紙攏進一塊舊布,起身往前院走。
齋長房的門半開著。劉執事坐在案後打冊子,見他進來,手裡的筆沒停。
“我來調昨日的值日名冊。”
“調名冊做什麼。”
“我案上的紙被人毀了。”
執事的筆停了。他抬眼看了蘇銘一下,神色不算意外,倒像早等著這一句。
“誰看見的?”
“我今早回來才看見。”
“那就是沒人看見。”執事把冊子往案裡推了推,“值日冊上記的是掃地開窗,誰來得早,誰走得晚。你案上的紙什麼時候沒的,它答不上。”
“昨日午後到夜裡,誰留過課室?”
“留過的人多。”
“名冊上記的是誰?”
“你要看,也能看。”執事一隻手按在冊子上,沒挪,“看完呢?你拿著它去找誰?”
蘇銘沒接話。
執事把聲音低下去:“上月有人把月課的卷子撕了半頁,鬧了三天。最後是誰賠的紙?是撕的人他娘,提一盒點心到掌事房坐了半個時辰。”他頓了頓,“你呢,你能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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