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珩的帖子昨夜送到，落款兩個字：賀新。
蘇銘進門時，題簽已擺在案上。
四個字，墨色新，筆鋒壓得極重：寒門貴子。
席上十幾個人，都是府學裡叫得出名號的。衛珩坐主位，等蘇銘落座，把題簽往前推了半寸。
“裴祭酒難得回府城一趟，今日這席為賀新。”他道，“蘇兄是三案首，這道題除了你，沒人當得起。”
上首坐著一位老者，青布直裰，鬚髮半白，兩手攏在袖裡，從開席起沒說過一句話。進門時蘇銘聽人喚他裴祭酒，曾在國子監掌過學。
蘇銘沒接籤。
“衛兄這題出得闊。”他把茶盞放下，“學生先問一句，貴子二字，貴在何處。”
衛珩朝左右看了一眼，笑出聲。“自然是貴在才。蘇兄出身偏院，三場案首，豈不正合此題。”
“照衛兄說，貴在才，與出身無關。”蘇銘道，“那題上為何偏要寫寒門兩個字。”
席間靜了一線。
左邊穿青衫的生員接了口：“蘇兄多想了。出身是實話，才學也是實話，寫來最真切。”
“既然要真，”蘇銘看他，“何不在下頭再添一句，貴在文章。”
青衫生員張了張嘴，去看衛珩。
衛珩不接這一句。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紙，攤在案角。
“三日前的《寒素論》，滿城傳抄，只有半篇。”他道，“今日何不當席續完，也叫我等見識全貌。”
紙上是蘇銘的字，行間還落了別人的批註。
蘇銘掃過一眼。題是引子，舊文是後手。先逼他當席寫寒門，再逼他給半篇一個說法。兩處都埋著坑。
他沒去碰那捲紙。
“題是寒門貴子，學生按題作詩。”他道，“詩成之後，衛兄要看《寒素論》，學生再念。”
“請。”
席上有人挪了挪身子，等著看這位三案首怎麼接。
蘇銘沒有起身，右手按在膝上。“治世取士，取的是紙上那幾行字，不是家裡那幾根梁。”他道，“門蔭能借一世，借不了三場。”
他念詩。頭四句念出來，席上還有人端茶，有人低聲遞眼色。唸到中段，幾盞茶放下去，再沒端起來。
最後兩句，他念得很慢。
“青燈十載無一物，三場朱點是吾師。”
唸完，席上沒人接話。
隔了幾息，右邊一個生員伸手去夠紙筆，想把這兩句記下來，被身旁人一把按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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