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樁。”周硯看著他，“衛家跟你們蘇府是有親的。你們二老爺娶的，不就是衛家的姑娘。”
蘇銘沒應聲。二叔蘇秉彝的夫人衛氏，他只在族中見過兩面，從前沒往這上頭想過。
兩條線在這裡對上了。
嫡母在府裡動不了他，就把話遞到衛家。衛家在府學遞一句話，廩膳、坐席、文會就都成了現成的由頭。她不必出面，蘇府也不落話柄。他進府學頭一日挨的這場晾，不是府學的規矩，是家裡的手伸進來了。
挨晾還只是一層。文會輸了，是才不如人。策論底稿交出去，是挾私攻訐。詩被人問一句來路，便是竊人之文。三樣里扣實一樣，他明年鄉試的文書就出不來。
“蘇兄。”周硯叫他，“這一集，你可以稱病不去。”
蘇銘把茶錢數出來擱在桌上。“稱病，就是我認了。”
他在府學邊上租的耳房只放得下一張案、一摞書。他鋪開紙，先寫下寒素兩個字，又劃掉。
衛珩給的題，正面答必輸。寫寒門苦，是替人把臺階鋪平。寫寒門志，又是明著頂撞府城幾姓。他不能在文章裡點冒籍兩個字，一點就是攻訐，正落人口實。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他換了一行重新落筆。寒素不是卑，是無倚仗而自立；門第定的是出身，定不了學識；士之貴賤，看所學，不看所出。
寫完這一句，他自己先停住。這話不能明著說給滿堂人聽。他得把它藏在題裡，藏成一篇挑不出毛病的《寒素論》。字面上說的是寒門讀書的道理，暗裡每一句都夠衛家的人坐著不舒服。
他抄了一遍，吹乾墨，折起來收進袖裡。三日後城東水閣，他去。
推開耳房的門，天已經黑了。走到府學側門，一個人攔住他。
“公子。”
蘇銘站住。是劉全，穿著府裡下人的青布袍，躬著身，笑得很恭順。
“主母叫小的帶句話來。”
“說。”
“府學的廩米，是蘇家按季添的。公子在府學讀書，安分守己，別在外頭給家裡惹事。”
“父親知道你來傳話嗎？”
劉全的笑沒變。“老爺只管外頭的事。家裡這些，一向是主母管。公子是明白人。”
蘇銘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回去告訴主母，學生記下了。”
劉全行了禮，轉身往外走。走到側門臺階下，他朝門房那邊拱了拱手。門房後面的廩膳房裡探出半個身子，穿一身皂衣，應了一聲，又縮回去。
蘇銘認得那身衣裳。今日散學時在廊下給人發廩米條子的蔣管事，穿的就是這個色。
他沒動，往側門裡又看了一眼。廩膳房的窗開著，蔣管事手裡那本冊子攤在案上，他翻到一頁，用指尖點住，抬頭朝蘇銘這邊看過來。
蘇銘沒躲。窗裡透出的光夠亮，他看清冊頁上那行小字寫著廩膳抄本，而蔣管事指下點住的那一行，寫著他的名字。
“蔣管事。”蘇銘在窗下站定，“冊上那一行，是我的名字。”
蔣管事把冊子一合。“蘇公子，廩米條子按席發。末席沒有。”
“府學廩膳，按院試名次，還是按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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