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琛的筆頓了一下，卻沒有抬頭。隔板不高，蘇銘看得見他腕子懸在那裡，筆尖在紙上凝了一瞬，又穩穩落下去，接著寫。
蘇銘也收回眼，把自己的答題箋又看了一遍，末尾那句“臣聞河工之弊，不在水，在冊”落在最末，字跡壓得比前頭略緊。他擱筆，將箋紙翻過面，壓在硯臺底下。
場鼓三響之前，他把卷子封好，順著號舍遞出去。起身時衛琛也剛好站起來，兩人隔著矮板對了一眼。
“你那句‘在冊’，”衛琛低聲道，“是衝著誰寫的？”
“衝著賬寫的。”蘇銘說，“衛兄若覺得不妥，大可不寫。”
衛琛沒接話，轉身先出去了。
出了考場，周硯在街對面等他。蘇銘走過去，周硯劈頭就問：“你那策題答的什麼？我見你寫得比旁人快。”
“該寫的寫了，”蘇銘道，“不該寫的，也寫了。”
周硯還要問，蘇銘已經岔開話：“榜什麼時候出？”
“同場較技，當日不揭。”周硯搖頭，“房官要會閱，怕得等兩三日。”
第三日傍晚，府學傳來信，歲試首場兩卷難分，房官各執一詞，學政諸官議了半日沒議出個結果。蘇銘到府學門外時，衛琛已經站在廊下了，身後跟著兩名同年，見他來，那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蘇銘。”衛琛沒回頭，“你的卷子，房官們吵了一下午。”
“吵什麼？”
“吵你那句‘在冊’。”衛琛轉過身來，“有人說是實證，有人說是構陷同鄉。你猜哪個房官說得響？”
蘇銘沒答。誰在廩冊房過過手，誰就坐不住。
門內傳出傳喚聲，兩人一前一後跨進堂去。堂上坐著五個人：正中是學政，左首主考傅大人，右首兩名房官，末座一個書記官。
學政先開口：“頭場經義策判，你二人卷面俱佳。房官們議了半日，一讚衛生工穩，一讚蘇生險峻，各不相讓。老夫把你們叫來，是要當面問一句，誰該居首？”
衛琛拱手：“學生不敢自居。”
蘇銘也拱手，話卻說得更直：“學生也不敢自居。但學生有一事，想請主考大人示下。”
傅大人抬了抬眼皮：“你說。”
“學生策題裡答的河工支銷，是照廩冊房過手的舊賬寫的。”蘇銘道，“題目裡給的數目，與舊賬差了三成。學生想問大人，這卷子按題目答，還是按舊賬答？”
堂上靜了一瞬。房官裡有一個忽然咳了一聲，像是嗓子癢。傅大人沒咳，只是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盞底磕在案上，一聲脆響。
“你那份舊賬，”傅大人的聲音慢下來，“從何處得來？”
“廩冊房副本。學生入府學時，抄錄過一份。”
“抄錄副本，私藏官冊。”傅大人頓了頓，“蘇生可知這是犯忌的？”
“學生知。”蘇銘道，“但學生更知，廩膳冒濫一事，場中人人心裡有數。大人若覺得學生答錯了，儘可照題目判；若覺得學生答對了，那三成差額，總得有人出來認。”
堂上又靜了。衛琛站在蘇銘半步之後，忽然開口：“大人，學生以為，蘇生的卷子不必壓。”
傅大人轉臉看他：“衛生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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