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組人的肩膀都跟著那聲響動了一下，燈架旁邊那個年輕助理手裡的工具鉗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鍾信誠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聲尖利的長響，他站在那裡，聲音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個調，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從那個堵了太久的水庫裡衝了出來：“你他媽到底會不會演戲？情緒在哪裡？你的阿蓮是被揩油了，不是被綁架了！你這半天演的是什麼？走位走不對、臺詞說錯、表情不對、連躲都不知道往哪躲——”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那些字像碎石子一樣彈出來，每一個都砸在李欣蕊身上，“你寫那麼厚的人物小傳是給我做樣子的嗎？全組人陪著你一個人玩，你覺得很開心？”
李欣蕊站在片場中央，眼淚當場掉下來了。
她低著頭，眼淚順著鼻樑滑下來，落在白色水手服的領口上，把那塊已經半乾的布料又暈開了一小片深色。她沒有抬手去擦，像是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先做什麼了——擦眼淚還是逃跑，還是蹲下去。
全組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過去，沒有人伸手遞紙巾。
連老周都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鍾信誠一眼，沒有出聲，只是低頭把那張已經被他自己翻了很多遍的劇本慢慢收了起來。
那幾頁劇本已經被翻得捲了邊，老周把它壓平了，然後合上，放在工具箱上面。
桃子的反應最快。
她踩著那雙帆布鞋幾步跑到片場中央，羽絨服裹到一半的時候腳步還沒停，摟住李欣蕊把她整個人裹進那件厚實的羽絨服裡面，拉鍊一直拉到她的下巴下面，領口高高豎起來遮住了她凌亂的髮尾和潮溼的領口。
李欣蕊的肩膀被那件寬大的羽絨服裹住之後還在抖，桃子沒有鬆開手，她偏頭看了一眼鍾信誠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咽回去了，只是低聲對李欣蕊說：“姐，我們去化妝間補妝。”
她把李欣蕊從片場中央帶走了。
經過楚雲身邊的時候楚雲伸手在桃子的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自己也跟了過去，路過鍾信誠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
三個人拐過那道貼著暗紅色牆紙的走廊，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慢慢遠了。
片場裡剩下的人還站在那裡，沒有人動，燈架旁邊那個助理彎腰把掉在地上的工具鉗撿起來了，老周低頭翻了翻劇本，攝影指導正在喝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抬頭看了一眼鍾信誠的方向，沒有開口。
李欣蕊被桃子扶著走進化妝間的時候，化妝師已經把補妝的工具都擺好了，粉撲、散粉刷、眼線液筆、遮瑕膏一字排開。
化妝師看到她那張花了的臉時沒有說話，只是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拿起卸妝棉蘸了乳液，開始輕輕擦拭她眼角那一片暈開的灰色。
卸妝棉擦過她眼角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涼意，她閉上了眼睛。
化妝間的燈是暖色的，照在她臉上比片場的白燈溫和多了。
桃子站在她身後沒有走，楚雲靠在門框上也沒有走。
化妝師在補她被擦掉的眼線時，李欣蕊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阿蓮被客人摟住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她想起自己剛才坐在那張沙發上反覆卡住的每一遍，想了很久才把那句話說給自己聽——“阿蓮很怕，但她不能跑。她心裡一直有一樣東西，就是她缺錢，她怕跑了之後那個錢就沒了。”她要的不是“被騷擾的反應”，是“忍著自己內心的抗拒和厭惡去取悅面前那個人的感覺”。
她終於想明白阿蓮在這一刻心裡真正在做什麼了。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的時候，補妝已經完成了。
桃子站在她身後：“姐，你準備好了再出去，不用急。”
“我準備好了。”李欣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上的妝已經重新補好了，眼線是一條平直的線，口紅塗滿了，顏色偏深，像阿蓮會塗的那種偏紅調的豆沙色。
又去換了一件道具服裝，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是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她在演阿蓮，但阿蓮也在看著她。
她抬起下巴，走出了化妝間。
走廊拐角之後，鍾信誠的聲音從片場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像是對著工作人員說的：“軌道調一下，把機位往左移十公分。”
李欣蕊聽到那聲音的時候步子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