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從走廊拐過來的時候,片場的光線迎面打在她臉上。
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小一些,每走一步都在腳掌落地的瞬間停一下,讓自己感受到鞋底和地面的接觸。
她在心裡默唸著“阿蓮的鞋底也是這麼落地的”,這句在心裡重複了七八遍之後,腳步慢慢地沉下去了,不再是飄著的。
她走到片場中央站定的時候,看見那個男演員正站在沙發旁邊,手裡端著劇本,低著頭翻,眉間帶著一絲不耐煩。
他在心裡已經提前把接下來的那條戲默過好多遍了,他只是不想再陪她卡下去。
老周站在鍾信誠側後方,手裡拿著劇本沒有翻,目光在鍾信誠和李欣蕊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像是在估量下一場暴風雨的規模。
“不好意思,剛才耽誤你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對著男演員的方向微微低了低頭,嘴角帶著一個她自己都覺得不太自然的弧度,“我再調整一下就好,耽誤大家時間了。”
男演員從劇本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劇本合上放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完全壓住的疲憊:“你先穩住情緒吧,別緊張就行。”
他把“別緊張”三個字說得清楚,語氣客氣,但嘴唇收緊了。
李欣蕊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彎下腰把裙襬上沾的一小片灰塵拍掉了,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裙襬上捏了一下又鬆開。
那聲“不好意思”和男演員那句“別緊張就行”之間隔著一小段沉默,老周聽見了,他微微抬眼,看到鍾信誠的目光從監視器移開,落在片場中央那個彎著腰拍裙襬的身影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老周認識他很多年了,他越是沒有表情的時候,底下翻湧的東西越大。
“李欣蕊。”鍾信誠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那聲摔耳機低了半個調,但那種低不是溫和,是把火壓住了之後從縫隙裡擠出來的,“你跟他道什麼歉?”
李欣蕊直起身來,手裡還攥著裙襬的一角,她看向監視器那邊,嘴唇動了一下:“我剛才——”
“你剛才卡了三十七條,是全組在等你,不是你一個人在耽誤全組。他坐在沙發上配合你,他拿的是片酬,他配合你是他的工作。你道歉,顯得好像是你欠他的。”他頓了一下,“你欠的是你自己的狀態。你狀態對了,誰也不用你道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
旁邊的老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他認識鍾信誠這麼多年,他在片場罵人從來都是直接罵對方演得爛、罵對方不認真、罵對方浪費他的時間,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你欠的是你自己的狀態”這種話。
老周不知道鍾信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區別有多大,但他注意到了。
他偏頭看了鍾信誠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低頭翻劇本,假裝沒有聽見那句他確實聽到了的話。他握著筆在劇本邊沿點了一下,又在心裡確認了一遍——今天的鐘信誠格外暴躁,不是針對這場戲的暴躁,是比那更深一層的、他自己大概也沒弄明白的暴躁。
從那條罵完“你他媽到底會不會演戲”之後到現在,他臉上的線條一直是繃著的,但他開口說的話已經不是從前的他在這種時候會說的話了。
李欣蕊站在片場中央,被他那句“你欠的是你自己的狀態”打在臉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幾秒。
她把手從裙襬邊沿放下來,站直了,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把腦子裡那些翻湧的東西輕輕撥開,露出了底下那層她從剛才在化妝間裡就已經在準備的、已經認認真真捋過兩遍的東西——阿蓮坐在那張沙發上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她的手指會怎麼放,她的視線會往哪裡落,她在想什麼。
她站在那裡,心裡沒有“鍾信誠在看我”,沒有“男演員在等我”,沒有“全組都在看著我”,她把那個老廠房想象成她以前演過很多次話劇中經常去的一個小劇場,沒有暖氣,觀眾離她不到三米遠,臺下暗得很,她站在臺上只能看見燈光的邊緣,看不到人的臉。
她就是站在那裡,準備開始演。
她睜開眼。
“可以了。”她說。
男演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對她突然轉變的語氣產生了一點意外,他重新坐回沙發上的時候動作比之前輕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