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他沒有在片場使用過的節奏，像是他確實想知道答案，而不是在走一個固定的流程。
“以前……”她想了想，“以前就是別人說什麼我都點頭，別人讓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不敢拒絕，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跟我前男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只會聽著。”
“現在呢？”
“現在會拒絕了。”
“那進步很大。”他看著她，目光裡的溫度比片刻前稍微熱了一些，像一支火柴劃過磷面時的那短暫一瞬，“一直都是這樣，從小就這麼乖？”
“差不多。”李欣蕊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我媽說我是她見過最好帶的小孩，不哭不鬧，給她一碗飯就能自己在旁邊坐一下午。”
鍾信誠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對面，隔著那張方桌看著她，他的嘴角有一個他很少在其他人面前展露的弧度。
那個弧度不大，但它在沒有刻意收斂也沒有刻意展開的狀態下保持著，像一條安靜的河流在它自己的軌跡裡緩緩向前，不需要轉彎，不需要加速，只是持續地保持在那個速度上。
李欣蕊在看清那個弧度之後，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種弧度她見過的——在吳天恆看她的時候，在楊林看她的時候，在她還沒有完全適應那些注視之前，它們都曾以類似的方式落在她身上。
她手裡的茶杯停住了，她的目光從他嘴角的弧度上移開，然後她又移回來，確認了一下那個弧度的方向確實是她想的那樣。
她的臉更紅了，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顏色從中心向外慢慢鋪開，速度不快，但它確實在那裡了。
鍾信誠也看到了那個變化。
他看到她剛才那個眼神——從“我是不是看錯了”到“好像真的沒看錯”的確認過程，連她自己也藏不住。
他輕輕地靠進椅背裡，沒有移開視線，只是放低了聲音，像是要把這句話放在一個不會嚇到她的距離：“別亂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之前評價她的表演時差不多的平。
但那一句之後他什麼都沒有再補，沒有說明，也沒有否認，像是他自己也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往前走，所以只能先停在原地，不讓她後退，也不讓她繼續靠近。
他坐在她對面，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繼續往下說。
李欣蕊的手還搭在桌沿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熱。
她從來沒有想過鍾信誠會對她有那種意思——她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對後輩很提攜的導演，一個會在她寫的東西上認真看並寫回復的導師。
他們聊過劇本，聊過演員排程，聊過這一場戲如果改一個走位會不會更好，她從來沒有把那些對話往這個方向想過。
可現在那頓飯後面的時間裡，他們聊的都是一些日常的內容，但每句話之間都隔著一層薄薄的、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的空氣，像一扇虛掩的門，風能吹動，但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伸手去推。
臨走的時候，李欣蕊走在鍾信誠前面。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自己和鍾信誠的影子的方向，他走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沒有超過她，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問他關於劇本的問題，只是加快了腳步往外走，覺得自己今晚恐怕很難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