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阿東開得不算快。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滑過，把車廂內部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這段路程本身也在猶豫要不要拉長一些。
李欣蕊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向後滑過的店鋪和行人上，但那些畫面只是從她眼前過去，沒有真正進到她腦子裡去。
她的側臉在路燈的光線裡時明時暗，像一個人站在一扇她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推開的門前，光影在門框邊沿反覆變化，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短暫的痕跡，把她推回自己正在思考的那個方向上。
她意識到鍾信誠可能對她有了一些超出導演和演員之間的關注了。
不是那種下結論式的“他喜歡我”，而是一種更模糊的、像霧一樣散開之後會沾在袖口上的確認——他看她的時間比看其他人長一點，他說話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側向她的方向，他問了那句“你分手了嗎”。
那句問話像一小塊細小的金屬落進桌面上某個常被忽略的縫隙裡，她聽到它落進去的聲音了，但還沒有找到把它拿出來的工具。
她坐在車上沒有轉頭去看他，也沒有主動找話題，因為她現在腦子裡正在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排列它們的順序。
而坐在另一側的鐘信誠，反而比她坦蕩。
他靠著座椅靠背，姿態比他平時在片場時更鬆弛，像是一個已經把一些事情想清楚的人。
他開口時的語氣跟他在片場討論一段走位時差不多的平：“你分手了嗎？”
這個答案他其實早就知道。
老周跟他說過。
但他還是想聽她親口說一遍。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的路面上，沒有看她，像是也在給這個畫面留出足夠的距離，好讓答案自己從對側流過來。
李欣蕊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才鬆開，像是要先確認自己的手指能做出這個動作，然後才能開口。
她說完那兩個字之後，車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那片刻的安靜持續了大概幾秒，鍾信誠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往下追問。
他的目光還落在窗外的路面上，點完頭之後他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知道了”這三個字已經足夠完整，不需要再繞回任何方向去確認或解釋。
他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在對話結束後立刻接上一句關於工作的話，也沒有像剛才在菜館裡那樣用一句“別亂想”截住她心裡剛剛浮起來的疑慮。
他只是坐在那裡，讓她自己在那個確認之後做出的選擇中待著。
阿東握著方向盤，目光從後視鏡裡快速掃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他剛才聽到那句“你分手了嗎”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開車的姿勢沒有變，但從後視鏡裡看到的畫面讓他握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重了一些，像一隻重量幾乎察覺不到的錨被輕輕放進了水裡，方向沒變，但船底已經掛上了一個新的力。
他認識鍾信誠很多年了，從港城跟到內地，從那些合作方和投資方之間的飯局跟到片場的導演室，他見過鍾信誠對很多女演員的態度。
那些女演員有的漂亮、有的有背景、有的帶著明確的意圖主動靠近，但鍾信誠始終保持著一種固定的距離，客氣、禮貌、不會多看第二眼。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單獨空出一整個晚上跟一個合作過的女演員吃飯，更從來沒有在車上問出過“你分手了嗎”這種話。
他透過後視鏡又看了一眼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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