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正太線上緩緩移動，指尖在每一個地名上頓一頓。井陘、娘子關、陽泉、壽陽、榆次，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每一個都意味著堅固的工事、完備的火力配置和數百名精銳日軍。
這幾天，總部也在為裝置的事情苦惱。按目前敵我雙方的形式，如果是小件物品，還有可能矇混過關，但羅辰宇交易來的，都是大宗機器——那臺座標鏜床，光底座就有幾噸重。那臺模鍛液壓機，要用好幾節火車皮才能裝下。這種東西一路運來，瞞是瞞不住的。
旅長擰著眉頭，掏出煙點上一根，問道：“那麼不從山東走，怎麼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在油燈的光裡慢慢散開，像一層薄霧籠在地圖上，接道：“以前英美對華援助，主要透過?西北國際交通線，走毛子的中亞和新疆的路線。”
師長也斟酌著道：“我記得協議上寫明，必須要四國把裝置運到晉西北才能算交易達成，如果他們運不來，可否讓他們繼續想辦法加運？”師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幾分試探，他知道這個想法不太現實，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羅辰宇搖搖頭道：“不行。雖然我們沒有損失，但是會浪費很多時間，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他頓了頓，又道：“旅長說得對，以前英美對華援助確實如此，但現在增加了一個德國，德國的裝置無法走這條線。這次得到訊息，是德國元首給東京發了信件，借道正太線運輸裝置，而在美國的協調下，英國和那個美國軍火商的裝置也跟著德國一起走。”
副參謀長道：“現在蘇德戰爭正火熱化，西北那條線可能也不好走。”
旅長說道：“鬼子肯借道正太線，恐怕也不能完全放心。”
不等羅辰宇回答，師長卻道：“跟你想的一樣，東京那邊可能會給德國元首面子，但是岡村寧次一定會暗地裡搞鬼的。”
羅辰宇道：“就是如此，所以我們一定要準備好。”
旅長想了想，又道：“德國的裝置，走東南亞怎麼樣？”
羅辰宇搖頭道：“鬼子已經準備佔領東南亞了，海域都封鎖了，這時候從那邊走，無疑都是給鬼子送的。”
副總司令點點頭，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地圖。他用手指在石家莊和太原之間來回劃了兩趟，像是在丈量什麼。
羅辰宇繼續說著，語氣變得更加慎重：“鬼子12月初偷襲米國珍珠港後，跟著就會進攻東南亞，麥克阿瑟在菲律賓被偷襲，美日徹底撕破臉皮，到時候米國在山東的一點優勢也將蕩然無存。所以我們轉運裝置，只能在10月底之前完成。”
這段話落下來，窯洞裡安靜了很久。一時間都不說話了，每個人都把羅辰宇剛才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副總司令忽然抓住一個重點，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小羅，你說什麼？日本將在12月偷襲米國珍珠港？是今年12月嗎？”
羅辰宇說道：“是的，1941年12月8日。”
副總司令怔了很長時間，他轉過頭看著羅辰宇，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驚，是疑，是一種“這種事情你怎麼才說”的困惑。他知道羅辰宇不是信口開河的人，這個年輕人每一次開口說話，說的都是真的。但這件事太大了，大到即使他知道是真的，也需要時間消化。
師長和副參謀長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旅長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羅辰宇臉上停留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深沉的、用力思考著的沉默。
“小羅，你說的這件事——”師長扶了扶眼鏡，聲音微微發澀：“有幾分把握？”
羅辰宇看著師長，目光平靜，說道：“九成九。”
副總司令揹著手，在窯洞裡來回又踱了兩趟。這次他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想。他知道羅辰宇說的應該是真的，但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太平洋上的戰爭就要爆發了，意味著米國可能也要參戰了，也意味著全球格局要徹底改變了。
“鬼子要打米國？”副總司令停下來，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道：“他們瘋了？”
羅辰宇解釋道：“不是瘋了，是不得不打。米國的制裁卡住了他們的脖子，石油、鋼鐵、橡膠，每一樣都要從外面運進來。再不打，鬼子的軍艦就要停在港口裡動彈不得了。半年之內，他們的油庫就要見底。”
副總司令沒有再問。他走到地圖前，一隻手撐著桌沿，目光落在華北平原那片廣袤的土地上。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上的胡茬在燈光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
副參謀長道：“如果日本真的要打米國，那麼我們之前謀劃的，恐怕都要重新調整了。米國一旦參戰，整個亞洲戰場的力量對比都會發生變化。我們是否應該想辦法通知米國方面？”他說話的時候，眉頭擰得很緊。
羅辰宇搖了搖頭道：“可以通知。但米國人不會相信。即使告訴他們準確時間，他們也不信。這不是情報的問題，是米國人的心理問題。他們不相信日本人敢打珍珠港。就像1940年法國人不相信德軍會從阿登森林過來一樣。有些事，不是別人告訴你了你就會信的。你得自己捱了那一拳，才知道疼。”
副總司令回過頭，看了羅辰宇一眼。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很遙遠的事情。但他心裡清楚，從那個年輕人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意味著無數條命，無數座城，無數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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