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完這句話，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岡村的目光還落在地圖上那一片紅藍標記上，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直接說道：“山本一木不是已經把人打死了？”
參謀長還想問，只是人死了，並不是武器消失。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想起那份從第一軍轉來的報告裡夾著的照片，那個怎麼看都不像正常人類的人，倒在血泊裡，臉白得像紙，身上全是彈孔。山本一木的特工隊為這一仗傷亡大半，但山本在報告裡描述了：“目標再無生還可能。”
岡村把那份關於工業基地的情報摺好，壓在桌角的資料夾下面，給參謀長下命令：“正好。八路軍主力傾巢而出，駐地兵力勢必空虛。你給筱冢義男發報，把山本一木的特工隊拉出去，尋找八路軍總部的位置，實施斬首行動。”
參謀長把嘴裡的煙丟掉，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站在岡村身後，小聲說道：“如果八路軍的三個師只是佯動，真正的殺招還在別的地方呢？或者，他們還有別的目的。”
岡村伸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也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內容在翻湧：“不管有多少招，都在山西的棋盤上。只要裝置從正太線上來，我們就死死守住，他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參謀長小眼珠一轉，說道：“那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包抄夾擊129師？”
岡村抬頭問道：“什麼意思？”
參謀長向前走了兩步，走到地圖前，拿起紅藍鉛筆，在129師標註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鉛筆尖在上面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129師躲在井陘到榆次以北的山區裡。”他的筆尖從129師可能隱藏的地區出發，向由西向東畫了一條線，基本與正太線平行，說道：“第一軍原本是要在正太線北側佈防，跟129師對峙，阻擊其南下。他們想護路，我們就擋在鐵路北面。但是——”
他停了一下，稍微想了想，接著道：“如果我們把第一軍調到更北邊去呢？”
他的筆尖從榆次以北的位置開始，沿著太行山的北麓向東劃去。說道：“不是跟129師對峙，是繞過去，直接插到129師的北邊、東北邊、東邊。把129師壓在南邊的山溝裡，同時也隔斷他們回晉西北的通道。只要我們的部隊，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太行山的北麓，就能在129師身後切出一張大網，三面包圍，一口吃下也無不可能。”
岡村盯著他在地圖上的描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岡村的動作參謀長都看在眼裡，他的筆尖在129師防區的東南方向又點了一下，說道：“115師雖然壓在石家莊外圍，但那是佯動，那點兵力打石家莊就是以卵擊石。他們的真正意圖或許是堵住我們從北平、天津方向來的援軍。但如果我們從石家莊再調集一部分兵力，接應第一軍的包圍圈，從西面堵住129師，115師那點兵力，要是去救129師，我們就可以圍點打援。”
岡村點了點頭，把煙也放到菸灰缸裡，眯著眼看著他在地圖上畫出的那條弧線。
只聽參謀長接著道：“正太線沿線的井陘、娘子關、陽泉、壽陽、榆次，每一個據點都有碉堡，有炮樓，有機槍陣地。獨立混成第4旅團和第8第9旅團，在沿線經營了兩年多，工事修得一個連一個，火力點層層疊疊。這些據點平時是保護正太線的，現在可以反過來——變成阻擊點。策應第一軍的包圍，阻擊129師南下。”
他看了岡村一眼，說道：“井陘。娘子關。陽泉。壽陽。榆次。五個釘子，釘在正太線上。129師要過去，就得一個一個地拔。即便他們拔完了，第一軍壓縮包圍圈，也會被吃掉。只要129師被第一軍吃了，我們就是大勝。”
岡村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琢磨著參謀長的策略，又看了看正太線沿線那五個黑點。
參謀長看得出來，他有點心動了，繼續添火，說道：“司令官閣下，129師是八路軍的主力師之一，從三十年代開始就在太行山一帶經營，部隊在山地裡的機動速度比我們快。前面很多次大掃蕩，都沒有對其進行有效打擊。這次是個機會，如果等他們回去了，我們就追不上了。我們的優勢不是山地戰，是據點戰。正太線沿線的碉堡炮樓已經修了兩年多，每一座都是混凝土澆築的，機槍射界已經清理過了，周邊的樹林也砍光了。在戰時就是攔路的鐵絲網，將129師緊緊圍住。”
岡村精神一振，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響。
參謀長又道：“120師雖然有五萬兵力向東，但可能就是威脅北平的，北平不是他們能打得下來的。北平城防堅固，就算城裡只有一個聯隊，120師也啃不動。120師不是殺招，是用來牽制北平方面援軍的。115師壓在石家莊外圍，也不是要打石家莊，是堵住東邊的援軍。這兩隻手，也許都是佯動，不是主攻。129師或許才是主攻，我們甚至可以將北平和石家莊的兵力分出一部分，配合第一軍。”
他抬起頭，看著岡村的眼睛，用一種癲狂的神情說道：“不管他們誰是主攻，只要我們出擊，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司令官閣下，我們不該只想著從正面壓住129師，應該想著吃掉129師。如果能把129師圍住，甚至打掉它的主力，這就是一場殲滅戰。殲滅戰——在華北戰場上，蝗軍多久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殲滅戰了？”
岡村這才說道：“你剛才有一個地方說的不對。”他恢復了一下狀態，跟著道：“120師壓北平，不是佯動。是真壓。五萬兵力，不是五萬民兵，是五萬正規軍。他們如果真的往北平壓，北平西面的防線被攻破也是有可能的，就算打不下北平，也能把北平攪得天翻地覆。華北方面軍的指揮部不容有失，120師要是真的突破了平西防線，指揮部就得考慮轉移的問題。指揮部一亂，正太線上的仗就很難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