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實低頭看著書頁邊緣被翻得發毛的痕跡，把茶葉在碗裡泡開，又把碗沿上凝著的一小片茶沫撥開，喝了一口才放下。
阿硯這幾天不太忙，偶爾坐在櫃檯後面整理賬本，但攤開的時間比往常短。有一天傍晚他拎著一把小鏟子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把牆根那株枯死的野草連根帶土清乾淨了，又用鏟子把那一小塊土翻鬆了一遍。他沒有種新的東西，只是把土拍平了，鏟子靠在牆邊。林建國透過窗戶看見了，沒有出去問，在屋裡繼續擦櫃檯。
趙晴把去年醃的酸菜開了缸，嚐了一口鹹淡，又加了一小把花椒進去，重新封好了。她說今年的酸菜比去年入味快，可能是天冷得早，發酵得慢但均勻，味道比往年更醇厚一些，準備過年的時候燉粉條用。她說話的時候正在把新收的幹辣椒串成串，繩子在手指間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掛回灶臺對面的鉤子上，又摘下一片幹辣椒葉，捏了一下，隨手丟進灶膛裡。
臘月二十八那天，林曼曼把鋪子一年的賬目攏了一遍。收入比去年多了一些，主要來自粉條和腐竹的訂單增長，醬菜也佔了一部分。她把那本捲了邊的舊賬本從抽屜裡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把今年的總數寫在空白處，又核對了一遍數字，確保沒有出入。
窗外己經開始零星地有人放鞭炮了。趙晴正在廚房裡準備過年的滷味，灶臺上擺著幾個己經洗乾淨的陶罐，等著裝滷好的肉和蛋。她的動作比前幾日更利落些，切肉、翻面、淋醬汁，一整套流程下來幾乎沒有停頓，像是己經被冬天的節奏裹著往前走了。林建國在後院把劈好的柴碼整齊，又在大門口掛了一對新的紅燈籠，紙面繃得緊實，邊緣用金漆描了細邊，被風吹動時微微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林建國站在燈籠底下看了好一會兒，確認掛得牢靠才走開。
林實下午的時候把在國子監寫的那篇關於倉儲制度的文章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又謄抄了一份收進書箱裡。他說等年後回校時請先生再看一遍。趙晴路過堂屋時看見他在燈下專注地握筆，沒有說話，在他桌邊放了一碟花生糖，轉身走回廚房。
阿硯把櫃檯上的賬本和零散票據收進抽屜。年末的燈光在紙面與桌沿之間均勻鋪展著，在幾本摞好的舊賬冊封面上落下薄薄的光影。他走進後院時在門口停了一下，看見林實正在把書箱合上，把箱子邊緣的搭扣扣好，又撫平了箱面上翹起的一小片紙角。遠處有人在放煙火，短暫的爆裂聲劃過夜空，在屋頂上方散開，留下一陣細碎的迴響，漸漸被風聲帶走了。阿硯轉身回到屋裡，把門掩上，把外面的冷風和聲響一併擋在了門外。
除夕那天天還沒亮透，雪就開始落了。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像有人在外頭用指尖輕輕敲著紙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