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將今日朝會的記錄整理完畢，放入專用的漆盒中。盒蓋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抬起頭，看見武則天仍在批閱奏章，硃筆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的陽光己經西斜，將殿內書架的影子拉得更長。那些厚重的典籍依舊沉默，但婉兒知道，今夜之後，其中某幾卷關於“權變”、“平衡”的篇章，在她心中有了全新的、帶著墨香與血腥氣的註解。而遠處宮牆外，新任洛州司馬張柬之，應該己經接到了吏部的文書，正在準備赴任的行裝。一次妥協的漣漪，正從這立政殿深處，緩緩蕩向帝國的角落。
殿內薰香的氣息在午後變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飄來的桂花香——七月將盡，八月將至，長安城裡的桂花己經開了。
武則天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婉兒。”
“臣在。”
“去把東宮這幾日的奏報取來。”武則天說，“太子前日遞了份請安的摺子，說是在讀《貞觀政要》，朕想看看他讀得如何。”
婉兒應聲，走到西側的書架前。那裡專門存放著東宮呈遞的文書，按照日期排列整齊。她的手指拂過那些卷軸，觸感微涼。東宮的奏報用淡黃色的絹帛包裹，與朝臣的藍色封皮不同，這是太子的特殊待遇。
她找到了那份請安折，又順手取了旁邊幾份——都是東宮這半個月來呈遞的地方奏報摘要和讀書心得。
回到御案前，婉兒將奏報一一展開。
武則天先看了那份請安折。太子的字跡工整清秀，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勁道，但又規規矩矩，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內容無非是問候父皇母后安好，彙報近日讀書進度，字裡行間透著恭敬與孺慕。
“弘兒的字，倒是越來越像他父皇了。”武則天輕聲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婉兒在一旁垂手侍立，能看見武則天眼中那抹難得的溫柔。那是母親看兒子的眼神，與平日裡那個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天后判若兩人。
武則天又拿起一份奏報摘要。
這是東宮屬官整理的，關於太子封地——雍州三縣（藍田、渭南、華陰）的夏收情況。摘要寫得很詳細，列出了各縣的田畝數、預計產量、己收賦稅數額，還有地方官員的評語。
武則天看得很仔細。
忽然，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藍田縣……春旱？”她低聲念道，“夏初又遭了雹災？”
婉兒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奏報上。那裡用硃筆圈出了一行小字：“藍田縣今春少雨，西月末突降冰雹，損麥田三千餘畝，民多困苦。”
“臣記得，”婉兒輕聲說，“五月初，雍州確實上過一份災情奏報，說藍田、渭南兩縣受災，請求減免部分賦稅。當時陛下準了，減免了三成。”
“是準了。”武則天放下奏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但看這摘要，災情似乎比奏報上說的要重。太子屬官倒是實誠，把地方官沒敢全報的數字都寫出來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拿起另一份奏報。
這是太子自己寫的讀書心得，關於《貞觀政要》中“論仁惻”一章的感悟。字跡比請安折更加認真，每一段後面還有批註，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武則天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漸漸柔和。
“弘兒說，‘為君者當以百姓為念，見其飢寒則思所以濟之，見其勞苦則思所以息之’……”她念出聲來，聲音裡帶著欣慰，“這孩子，是真的讀進去了。”
婉兒也看到了那段文字。
太子的筆跡在“思所以濟之”幾個字上格外用力，墨跡深深浸入紙背，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心裡。
“太子仁厚。”婉兒輕聲說。
“仁厚是好事。”武則天將奏報放下，看向窗外，“但光有仁厚不夠，還得有決斷，有手腕。不過……他還小，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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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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