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團漸漸乾涸的墨跡。窗外的晨光越來越盛，將整個值房照得一片通明。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推開房門。清新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初春草木萌發的微腥氣息。廊下，幾個小宮女正在灑掃，看見她出來，連忙躬身行禮。婉兒點點頭，目光越過她們，望向北門的方向。那裡，一座尚未掛牌的宮室靜靜矗立，在晨光中沉默如謎。而長安城的坊巷間，流言己如暗流般開始湧動。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值房。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清晰，堅定，像某種宣告。
***
長安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二月的晨霧中緩緩甦醒。
但有些東西醒得更早。
崇仁坊，許敬宗私宅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許敬宗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湯是琥珀色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面前站著兩個中年文吏，穿著青色官服，袖口己經磨得發白，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
“訊息都散出去了？”許敬宗啜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瀰漫開來，帶著微澀的回甘。
左邊那個瘦高文吏躬身道：“回許公，己經按您的吩咐，在幾個常去的茶樓、酒肆，還有……朝會前的廊下，都透了些風聲。用的是‘聽說’、‘據說’這樣的詞，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反應如何？”
右邊那個圓臉文吏介面，聲音壓得很低：“剛開始還有些人不敢接話，但這兩天，議論的人多了起來。尤其是那些……嗯，那些對皇后干政本就有些微詞的官員，私下裡說得更起勁。有人說，皇后這是要效仿漢代的‘內朝’，用身邊的文人架空外朝宰相；也有人說，這是要培植自己的班底，將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
許敬宗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李義府那邊呢？”
“李公昨日派人去了劉禕之的寓所。”瘦高文吏道，“說是‘賞識才華’，送了些錢財和布匹。劉禕之沒收，但也沒敢當面拒絕，只說無功不受祿。李公的人說，過兩日再去。”
“過兩日？”許敬宗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李義府還是太急了。這種寒門士子，最是敏感多疑，你越逼得緊，他越要往後退。得慢慢來，讓他自己覺得無路可退，才是上策。”
兩個文吏對視一眼，都低下頭。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晨霧正在散去，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書房裡很暖和，炭火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氣息。
但許敬宗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寒。
北門學士院。
這西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武則天不再滿足於透過他和李義府這樣的“傳聲筒”來影響朝政，她要建立自己的智囊團，首接掌握話語權。而一旦這個智囊團成型，他許敬宗在武則天心中的分量，就會大打折扣。
他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繼續盯著。”許敬宗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流言要傳，但不要傳得太兇，點到為止。讓朝堂上的人心裡有根刺就行。至於劉禕之……告訴李義府，先緩一緩，等策論交上去之後再說。”
“是。”
兩個文吏退下後，書房裡只剩下許敬宗一人。他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株剛剛抽出新芽的梅樹，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平穩，不疾不徐。
就像他佈下的這局棋，每一步都要走得穩，走得準。
***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散在長安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尚書省廊下，幾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官員聚在一起，低聲交談。陽光從廊簷的縫隙漏下來，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其中一個年長的官員捋著鬍鬚，嘆道：“聽說皇后在禁中設了個什麼‘學士院’，召了幾個寒門士子進去，說是整理典籍，可誰知道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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