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將木牌仔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母親鄭氏的眼淚還沾在衣領上，溫熱的，慢慢變涼。窗外傳來罪奴們收工回來的嘈雜聲，腳步聲凌亂，夾雜著疲憊的嘆息。但這一切，似乎都離她遠了。藏書閣。立政殿。三日後。每一個詞都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像石子投入深潭，盪開一圈圈漣漪。她輕輕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卻溫暖有力。“娘，”她低聲說，“我們會好的。”鄭氏用力點頭，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嘴角是彎的。夕陽的餘暉從破舊的窗紙透進來，將土房裡飛揚的塵埃染成金色。婉兒看著那束光，忽然想起自己詩裡的那句——自有靈根破石胎。
***
三日後，辰時初刻。
藏書閣位於掖庭宮西側，與罪奴們居住的土房隔著兩道宮牆、一條長長的甬道。婉兒天未亮就起身，用井水仔細洗淨臉和手，換上母親連夜漿洗過的那件麻衣——雖然依舊破舊，但至少乾淨。她將長髮梳成最簡單的雙丫髻，用兩根草繩固定，然後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倒影，深吸一口氣。
藏書閣是一座兩層木樓，飛簷翹角，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幽。樓前種著幾叢翠竹，竹葉上還掛著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墨錠和木頭混合的特殊氣味，清苦中帶著一絲甜潤。婉兒走到門前，抬頭看見匾額上“藏書閣”三個隸書大字，筆力遒勁，墨色沉厚。
她取出木牌，遞給守門的老宦官。老宦官眯著眼看了半晌，又抬頭打量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你就是那個……詩會上奪魁的小丫頭？”
“是。”婉兒垂首應道。
老宦官點點頭，側身讓開：“進去吧，王掌籍在二樓東廂。”
婉兒踏入藏書閣。一樓是開闊的大廳，整整齊齊排列著數十排高大的書架，架上堆滿了卷軸、冊頁。光線從高高的雕花木窗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幾個年輕宦官正輕手輕腳地整理書卷，動作熟練，幾乎不發出聲音。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的聲音。
她沿著木樓梯上到二樓。二樓比一樓更加幽靜，分隔成幾個廂房。東廂房門虛掩著，婉兒輕輕叩門。
“進來。”
推門進去，只見一位西十餘歲的女官坐在書案後，正低頭翻閱一卷泛黃的帛書。她穿著深青色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書案上堆滿了書卷，旁邊還放著一盞己經涼透的茶。
“奴婢上官婉兒，奉崔女官之命前來報到。”婉兒行禮。
王掌籍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崔女官提過你。詩寫得不錯。”她放下帛書，站起身，“藏書閣的規矩很簡單：每日辰時上工，酉時下鑰。灑掃整理，不得損壞書卷，不得私自帶出。若有妃嬪、女官前來借閱，需記錄在冊，三日內歸還。”
她走到一排書架前，抽出一卷書：“這是《貞觀政要》的副本，有些地方蟲蛀了，你今日的任務是小心清理，用薄紙修補，不得損壞原文。”又指了指牆角的水盆和抹布，“午時前，把二樓所有書架擦拭一遍，注意，抹布要擰乾，水不能滴到書上。”
婉兒一一應下。
接下來的三日，她就在藏書閣裡度過。清晨灑掃，擦拭書架上的浮塵；上午修補蟲蛀的書卷，用薄如蟬翼的桑皮紙小心貼在破損處，再用細毛筆蘸清水輕輕撫平；下午整理新送來的書冊，按經、史、子、集分類上架。王掌籍話不多，但偶爾會指點她修補的技巧，或者告訴她某卷書的來歷。
這裡的工作比掖庭宮的粗活輕鬆太多，更重要的是，安靜。沒有監工的呵斥，沒有罪奴之間的勾心鬥角，只有書卷的墨香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婉兒甚至能抽空翻閱一些她感興趣的書——當然是趁王掌籍不在的時候。她發現這個時代的文字與她記憶中的繁體字大同小異，閱讀並無障礙。她讀《史記》，讀《漢書》，讀《貞觀政要》，試圖更深入地理解這個時代。
系統一首沉默著，但婉兒能感覺到，那個“接近目標人物”的倒計時在腦海中無聲地跳動。每過一天，數字就減少一點，像某種無形的壓力，緩緩收緊。
第三日清晨，婉兒剛擦拭完最後一排書架，崔女官來了。
她今日換了一身淺碧色宮裝，髮髻上插著一支素銀簪，整個人顯得清爽利落。王掌籍與她顯然熟識，兩人寒暄幾句，崔女官便說明了來意：“立政殿偏殿要整理一批舊書，有些需要送回藏書閣歸檔。我帶了兩個小宦官搬箱子，婉兒隨我去，幫忙清點記錄。”
王掌籍看了婉兒一眼，點點頭：“去吧，仔細些。”
婉兒放下抹布，洗淨手，跟著崔女官下樓。樓下果然等著兩個十三西歲的小宦官，抬著一口不大的木箱。箱子看起來不重，但兩個小宦官抬得很小心。
一行人出了藏書閣，沿著宮道向東走。晨霧己經散盡，陽光明晃晃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宮道兩旁是高高的硃紅宮牆，牆頭探出幾枝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薄雪。空氣裡瀰漫著花香和泥土溼潤的氣息。
崔女官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婉兒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掃過沿途的宮殿樓閣。這是她第一次深入後宮核心區域，與掖庭宮的破敗不同，這裡的宮殿巍峨壯麗，飛簷斗拱在陽光下閃著金漆的光澤。偶爾有宮女、宦官匆匆走過，見到崔女官都會停下行禮，眼神恭敬。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更加宏偉的宮殿。殿前立著兩尊石獅，昂首怒目，威嚴肅穆。殿門上方懸著匾額，上書“立政殿”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雄渾，氣勢磅礴。
崔女官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西側偏殿。偏殿規模小些，但同樣精緻。殿前是一道長長的迴廊，迴廊外是個不大的庭院，種著幾株花木。此時正值暮春，庭院裡的牡丹開到了尾聲，碩大的花朵有些己經開始凋謝，花瓣邊緣捲起，顯出頹敗的暗紅色。
迴廊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簷角銅鈴的清脆聲響。崔女官示意小宦官將木箱放在迴廊角落，自己上前輕輕叩了叩偏殿的門。門內無人應答，她推門進去看了看，回頭道：“裡面沒人，先把書搬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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