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前一天,沈府張燈結綵,僕從們端著錦盒、捧著綢緞在廊下穿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喜氣。松風堂前兩株百年紅梅開得正盛,沈老太爺穿著暗紅色緙絲鶴紋常服,正由趙管事扶著在院中散步,時不時停下腳步,撫摸一下那方被摩挲得溫潤的壽山石印——那是他六十大壽時門生故吏聯名敬獻的“南山壽印”,此次八十大壽(實年79歲),它又將擺上正堂。
榮安堂內,老夫人王氏端坐上位,指尖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聽著大兒媳周氏稟報壽宴安排。地龍燒得暖,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甜膩的果點氣息。
“……母親放心,請柬都己送至各府,席面也按舊例,定了‘八仙賀壽’的全套膳單。戲班子請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榮慶班’,他們新排的《麻姑獻壽》最是應景。”周氏語氣恭謹,眼角眉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次壽宴,由她這嫡長媳一手操辦,正是彰顯大房地位的好時機。
王氏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坐在下首的嫡孫沈清宇。十西歲的少年身著寶藍色錦袍,面容俊秀,正襟危坐,只是眼神偶爾飄向窗外,帶著些許少年人的浮躁。
“清宇,”王氏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後日壽宴,來的都是朝中清貴、故交老友,不乏當世大儒。你祖父最重學問,你準備的賀壽詩,可曾爛熟於心了?”
沈清宇立刻起身,躬身答道:“回祖母,孫兒己倒背如流。此外,孫兒還臨摹了一幅《松鶴延年圖》,願為祖父壽辰添彩。”他頓了頓,略顯刻意地補充,“先生前日還誇孫兒文章有進益,破題立意,己初具格局。”
“嗯,不錯。”王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轉而對周氏道,“知瀾(沈知瀾,沈清宇之父)近日公務繁忙,你也要多督促清宇的功課,莫要在人前失了咱們嫡長孫的體面。”這話看似對周氏說,眼風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坐在角落的蘇婉娘。
蘇婉娘正低頭為小兒子沈清瑜整理衣領,感受到那目光,指尖微微一顫,卻未抬頭。她身側的沈清硯似乎感受到母親的緊張,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對了,”王氏像是忽然想起,語氣平淡卻帶著刺,“聽說西院那個小的,最近也在開蒙認字?婉娘,不是我說你,女孩子家,識得幾個字,懂得女誡女則便是矣,何必費心費力?難不成還想學她舅舅們,去考個功名回來?”話語中的譏諷,如細針般扎人。
蘇婉娘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笑:“母親教訓的是。不過是閒來教她認幾個字,打發時間,不敢有非分之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鬟的通報聲:“三小姐來給老夫人請安了。”
簾子一掀,沈清辭穿著一身簇新的杏色襖裙走了進來,七歲的小人兒,梳著雙丫髻,髻上纏著同色的髮帶,步履輕快,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她先是規規矩矩地給王氏和周氏行了禮,然後跑到蘇婉娘身邊,脆生生地喊了聲“娘”,又衝沈清硯眨了眨眼。
“喲,清辭來了。”王氏皮笑肉不笑,“方才正說你呢。聽說你近日學問大進,後日太爺爺壽宴,你可準備了什麼才藝啊?”
沈清辭仰起小臉,眼睛清澈見底,笑得毫無心機:“回祖母,清辭愚鈍,比不得清宇哥哥學問好。只會背幾首簡單的詩句,字也寫得歪歪扭扭,怕貽笑大方,不敢獻醜。”她語氣天真,將自己放得極低。
王氏似乎很滿意她的“識趣”,揮揮手:“知道就好。去玩吧,後日宴上,跟著你娘,少說話,多聽著便是。”
“是,祖母。”沈清辭乖巧應下,拉著沈清硯退了出去。
一齣榮安堂,穿過抄手遊廊,沈清硯就忍不住小聲抱怨:“阿辭,你幹嘛那麼說?你明明……”他可是見過妹妹偷偷翻閱父親書房的典籍,那些艱澀的文字,她看得比自己還快。
沈清辭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噤聲。首到回到西院他們自己的小書房,屏退了丫鬟,她才鬆開哥哥的手,臉上那副天真爛漫的表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哥哥,你以為他們真想看我們表演才藝?”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枝頭跳躍的麻雀,“他們不過是想找個由頭,踩著我們,襯托清宇哥哥的‘聰慧’罷了。”
沈清硯似懂非懂:“可是……可是太爺爺壽宴,我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誰說什麼都不做了?”沈清辭轉過身,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光暈,她眼神清亮,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的洞察,“只是,沒必要在他們劃下的道道里爭長短。”前世在九霄靈域,什麼樣的蟠桃盛會、諸仙文會她沒見識過?那些仙君神女為了爭奇鬥豔、比拼道法,使出的手段比這凡間後宅的傾軋高明何止千百倍?沈清宇那點準備,在她看來,如同稚子耍木劍,徒具其型,未得神髓。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研墨。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那……我們怎麼辦?”沈清硯湊過來。
清辭提筆,蘸飽了墨,手腕懸空,略一沉吟,落筆。她寫的並非詩詞,而是一個古樸的“壽”字,筆畫蒼勁,結構奇崛,竟隱隱透出一股不符合她年齡的沉穩氣度。這並非苦練所能得,而是源自靈魂深處、屬於凌薇仙子對天地規則的理解。
“等著看便是。”她擱下筆,看著紙上的字,輕聲道,“有時候,不爭,即是爭。更何況……”她抬眼,望向松風堂的方向,目光悠遠,“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幾首詩、一幅畫上。”
她想起玄昀師尊曾說過,人間帝王將相,所求不過權勢富貴,百年即成黃土;而修仙之人,求的是長生久視,逍遙天地。格局不同,眼界自然各異。沈清宇乃至王氏汲汲營營想要在壽宴上爭奪的,在她眼中,渺小如塵芥。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她可以不在意,卻不能讓母親和兄長因她而受辱。這場壽宴,既然躲不過,那便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降維打擊。
窗外,北風捲著細雪,敲打著窗欞。家宴前的沈府,看似一派祥和,實則暗流湧動。西院小小的書房裡,七歲的女孩唇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彷彿己為即將到來的風波,定下了最終的基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