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的風裹著西院桂樹的殘香,鑽進沈知遠偏廳的窗縫。
他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墨汁在賬冊上暈開個小團——這己經是今日第三次聽見外院下人們的議論了。
“三小姐又去松風堂了,老太爺輕輕的拍著她頭,說她是‘沈家的麒麟兒’。”
“可不是?上次大房小姐的鸚鵡掉毛,聽說就是她搞的鬼,偏生老太爺護著她,連大太太都不敢說。”
“噓——小聲點,那是三少爺的親姐,你不想活了?”
沈知遠揉了揉眉心,將賬冊合上。案頭擺著他當年參加鄉試的墨硯,硯臺邊緣己經磨得發亮,像他這些年藏在庶子身份裡的稜角——當年他也曾像清辭這樣,因一篇策論驚得主考官拍案,可隨之而來的是嫡兄的冷嘲、叔伯的猜忌,最後連書房都不讓他進。
“相公。”蘇婉娘端著盞溫茶進來,看見他案頭的賬冊,輕聲問,“又在想清辭的事?”
沈知遠嘆氣:“今日張媽跟我說,廚房的下人們都在傳,說清辭會‘仙術’,能讓鸚鵡掉毛,能讓糕餅變苦……”他握住蘇婉孃的手,指腹蹭過她腕間的玉鐲——那是他當年用攢了三個月的月錢買的,“婉娘,我不是怪清辭,我是怕……”
“我懂。”蘇婉娘坐下來,將茶推到他手邊,“上次清辭被下了巴豆粉,我嚇得整夜沒睡。她是太聰明了,像把沒套鞘的刀,容易傷人也容易傷己。”
沈知遠抬頭,目光穿過窗外的梧桐樹影,落在西院那間掛著“竹影齋”的小房上——那是清辭的屋子,窗臺上臥著她養的黑貓,門簾上繡著蘇婉孃親手繡的竹子。
“明兒我找她談談。”他說,“教她藏點拙,學些‘沒用’的本事。”
翌日清晨,清辭剛把最後一撮癢癢粉裝進瓷瓶,就聽見春桃喊:“小姐,三爺叫您去偏廳!”
她吐了吐舌頭,把瓷瓶塞進枕頭底下——昨天剛跟沈清寧鬧了彆扭,可不能讓父親看見。偏廳的門虛掩著,她剛推開門,就看見沈知遠坐在案前,手裡擺著副圍棋盤,棋子是烏木做的,泛著溫潤的光。
“爹爹!”清辭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您找我來做什麼呀?是不是要教我下圍棋?”
沈知遠笑著揉她的頭,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好,爹爹有話跟你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落在棋盤上的陽光:“昨天張媽跟我說,大房的小姐們都在議論你……”
“她們說我壞話?”清辭皺起眉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最煩別人背後說她。
“不是壞話。”沈知遠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她們說你是‘神童’,說曾祖父疼你,說你會仙術……”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清辭的眼睛,“清辭,你知道‘木秀於林’是什麼意思嗎?”
清辭歪著腦袋想了想,搖頭。
“就是樹木長得比樹林裡的其他樹高,風會吹斷它的枝椏。”沈知遠又放下一枚白子,“你是曾祖父的寶貝,可別人不會這麼想。上次廚房的下毒,上次鸚鵡的毛,都是因為她們嫉妒你。”
清辭的手指頓住——她想起那天吐出來的巴豆糕,想起沈清寧怨毒的眼神,鼻尖有點發酸。
“爹爹不是要罵你。”沈知遠摸了摸她的臉,指腹帶著薄繭,“爹爹是想告訴你,太聰明的人,要學會藏拙。”
他從案頭拿出本泛黃的賬冊,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還有他當年的批註:“你看,蘇家綢緞莊盈利三百兩,扣除成本,淨賺一百五十兩。”
“這是爹爹當年跟著你外祖父學算賬的賬本。”沈知遠指著賬冊說,“你外祖父說,算學不是用來算卦的,是用來管錢的。會算賬的人,不會被人騙,不會被人坑,就算有一天身處困境,也能自己掙口飯吃。”
清辭湊過去,看著賬冊上的數字,眼睛慢慢亮起來:“爹爹,這些數字我會認!我認識‘一’‘二’‘三’,還認識‘百’‘千’‘萬’!”
“那爹爹教你珠算。”沈知遠從抽屜裡拿出個紅木算盤,撥起來有清脆的響聲,“你看,這是上珠,代表五,這是下珠,代表一。比如算‘三加五’,就把下珠撥上三個,再把上珠撥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