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書房的燭火燃至半寸,將清辭伏案的影子投在牆上,與沈清硯挺首的脊背疊在一起。昨夜謄抄的策論還攤在案頭,墨跡未乾處暈開一小片,像極了清硯眼底未散的鬱色。
“哥哥,明日隨我去見父親。”清辭忽然擱下筆,指尖敲了敲那本《鹽鐵論》的批註,“府學那潭水,光靠你一人‘切磋’不行,得有人替你掌掌眼。”
沈清硯皺眉:“你想做什麼?昨日才說讓我自己解決。”
“解決歸解決,總得知己知彼。”清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秋風吹得她鬢角碎髮飛揚,“大房和二房敢如此囂張,無非是覺得府學是他們嫡系的天下。我扮作你的書童混進去,既能幫你記著他們的把柄,又能在你被圍堵時……”她回頭一笑,眼底閃過狡黠的光,“遞個‘小幫手’。”
“遞什麼幫手?”沈清硯警惕地盯著她。
清辭從袖中摸出個巴掌大的青瓷瓶,瓶身繪著纏枝蓮紋:“蘇家藥鋪新制的‘無憂散’,加強版癢癢粉。只要沾上一點,保管那些人抓耳撓腮半個時辰,夠你脫身了。”
沈清硯的臉瞬間白了:“你從哪裡弄來的?這要是被父親知道……”
“放心,三舅舅給的。”清辭晃了晃瓶子,“他說蘇家商隊跑西域時,見過胡商用這個治惡客,比拳腳管用。”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哥哥,我不是要你去惹事,是要讓那些人知道,三房的人,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沈清硯望著妹妹。燭光下,她不過九歲的年紀,身量尚未抽條,卻己有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穩。昨夜她為他謄抄策論到三更,今晨又早起去西市對賬,眼下浮著淡淡的青黑,卻仍像個小太陽似的,想把光和熱都分給身邊的人。
“阿辭,”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處傳來微涼的觸感,“我不怕他們,但我怕你受傷。”
“我比你聰明。”清辭抽回手,轉身走向衣櫃,“再說,我有爹爹的官印護身呢。”她故意說得輕鬆,卻沒提那枚沈老太爺贈的官印,此刻正藏在她貼身的荷包裡——那是她最大的底氣,也是沈府上下無人知曉的秘密。
沈知遠剛踏進西院門檻,就聽見書房裡傳來爭執聲。
“爹爹說過,女兒家要守規矩,怎能拋頭露面去府學?”是蘇婉孃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柔與擔憂。
“娘,我扮成小書童,誰看得出來?”清辭脆生生地反駁,“再說,哥哥在府學受欺負,我做妹妹的難道眼睜睜看著?”
沈知遠放輕腳步,透過虛掩的門縫望去。只見清辭穿著沈清硯的舊儒衫,寬大的衣襬拖在地上,袖口捲了三圈才露出纖細的手腕。她正踮著腳,試圖將沈清硯的方巾系在頭上,結果歪歪扭扭地掛在一側,露出光潔的額頭,倒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粉糰子。
“你這樣出去,不叫人一眼看穿才怪。”蘇婉娘無奈地搖頭,伸手替她整理衣領,“上次你扮作小廝去西市對賬,險些被周家的小廝認出來,忘了?”
“那次是意外!”清辭吐了吐舌頭,“這次我仔細準備了,保證萬無一失。”
沈知遠咳嗽一聲,推門而入。
書房內的兩人同時回頭。蘇婉娘連忙福身:“老爺回來了。”清辭則像只受驚的兔子,慌忙扯下頭上的方巾,儒衫下襬也胡亂塞進腰帶,只是那張白皙的小臉還泛著紅,像熟透的水蜜桃。
“爹爹。”她規規矩矩地行禮,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知遠走到她面前,目光掃過她身上的儒衫,又落在那張故作鎮定的小臉上,心中瞭然。“你又要做什麼‘大事’?”
清辭抿了抿唇,拉著沈知遠的衣袖走到書案邊,指著沈清硯的策論:“爹爹請看,哥哥的策論被大房撕了,府學的人還說他庶子不該讀聖賢書。我想扮成小書童陪他去,順便看看那些人到底有多囂張。”
沈知遠拿起策論,指尖拂過上面被撕毀的痕跡,眉峰緊蹙。他當然知道府學的情況——嫡系子弟把控教務,先生多是王氏的遠親,三房的兒子進去,本就如羊入虎口。清辭這孩子,看似天真爛漫,實則心思縝密,她主動提出陪讀,分明是想替兄長撐腰。
“胡鬧!”他沉下臉,“女兒家怎能去那種地方?萬一被認出來,丟的是沈府的臉,更是三房的臉!”
“爹爹,”清辭仰頭看他,目光清澈如溪,“您常說‘女子當自強’,如今哥哥被人欺負,我若躲在西院繡花,豈不是辜負了您的教導?再說,我扮成男裝,誰會想到是沈府的三小姐?”
蘇婉娘也勸道:“老爺,清辭這孩子從小就機靈,上次在西市對賬,連周家的賬房先生都沒看出破綻。讓她去吧,也好讓她見見世面,日後……”
“日後如何?”沈知遠打斷她,聲音卻軟了下來。他知道妻子說得對,清辭雖是女兒身,卻比府裡許多男子都有膽識。只是……他看向窗外,正院榮安堂的方向隱在樹影裡,王氏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時刻盯著西院的一舉一動。清辭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爹爹,”清辭忽然跪下,雙手捧著那個青瓷瓶,“我知道您擔心我。但這個‘無憂散’只是以防萬一,我絕不會輕易用。我只想去看看哥哥讀書的地方,幫他記著那些人的惡行,等攢夠了證據,再去求曾祖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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