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玉合上賬冊時,窗外的梧桐葉正飄進一片碎金似的陽光。他指尖無意識敲著案上那包赤焰草——葉紫莖粗,是清辭留下的“優等貨”,此刻卻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緒難平。
“少爺,查清楚了。”管家顏福躬身遞上一張紙,“沈家三房有兩子一女,大兒沈清硯,小兒沈清瑜,女兒名喚清辭,年十三,居西院。沒有兒子叫清辭的……”他頓了頓,“應該是女扮男裝的”
顏如玉猛地抬頭:“女子?驗貨時,他站在鷹嘴崖山洞前教藥農耕種,身手利落得很!”他抓起紙掃了一眼,“沈知遠,三房庶子,現任壽光縣令?蘇婉娘,商賈之女?哦,是清辭的爹孃。”
“年齡對上只能是女子!顏福派人再調查”
次日清晨,顏如玉換了件半舊青衫,扮作書生模樣,晃到沈府西角門。門房老張頭正打盹,被他咳嗽聲驚醒,眯眼打量:“這位公子,找誰?”
“勞煩通報一聲,晚生顏如玉,求見沈三公子。”顏如玉遞上一張名帖,“前日赤焰草交易,有些賬目想當面請教。”
老張頭接過帖子,眉頭皺成疙瘩:“沈三公子?三房只有個小少爺,名清辭,今年十三,從不與人結交。您要見他?怕是……”他瞥了眼顏如玉的衣料,“我家小少爺不喜見外客。”
“那便通傳沈三太太吧。”顏如玉補了句,“就說蘇氏藥行的周掌櫃託我帶句話。”
老張頭臉色一變。蘇氏藥行是沈清辭的外祖家產業,他不敢怠慢,顛顛跑進府通報。半個時辰後回來說:“三太太說,小少爺近日染了風寒,不見客。”
顏如玉盯著門縫裡漏出的幾竿修竹,冷笑:“風寒?他還冒雨上山教藥農採草呢。”他摸出一兩銀子塞給老張頭,“勞煩再問一句,小少爺平日愛去哪兒?”
老張頭掂了掂銀子,壓低聲音:“聽說愛去後園,總在家陪太太……”
離開沈府,顏如玉首奔蘇氏藥行青州分行。周毅正在櫃檯算賬,見他進來,連忙起身:“顏公子,赤焰草的款子……”
“周掌櫃,”顏如玉打斷他,“我想問問沈小公子的事。他常來藥行嗎?”
周毅眼神閃爍:“沈小公子……哦不,清辭少爺偶爾會來,指點些藥材品鑑的法子。但他行事低調,我們只知他是三房之子,其他一概不知。”他遞過一本賬冊,“這是他上月教藥農最佳化的採摘記錄,您看看?”
顏如玉翻到賬冊最後一頁,上面用娟秀小字寫著:【雨後三日採赤焰,陰乾保色莖不枯;根鬚帶土者為上,葉尖微黃皆次等】。字跡清瘦有力,絕非稚童手筆。他合上冊子:“周掌櫃,清辭少爺還懂醫術?”
“略懂皮毛。”周毅含糊其辭,“他常說‘藥如人心,需用心辨’,倒比我們這些老藥工看得透。”
傍晚,顏如玉坐在“聽雨軒”二樓,要了壺碧螺春。鄰桌兩個商人正高談闊論:
“聽說了嗎?沈府三房那個小少爺,去年在靈壽縣幫李縣令治好了汶河水患,用的竟是‘分渠引流’的法子!”
“真的假的?沈知遠不過是個七品縣令,他兒子能有這本事?”
“誰知道呢……反正沈府上下都把他當寶貝,老太爺還把珍藏的《江南水利圖》給他了。”
顏如玉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江南水利圖》是前朝治水名臣的遺物,沈老太爺視若珍寶,竟給了個十三歲的孩子?他腦海裡閃過清辭在鷹嘴崖的冷靜、驗貨時的從容,忽然覺得“沈小公子”三個字像層薄紗,底下藏著個深不見底的謎。
夜深人靜,顏如玉在書房翻出驗貨單。紙上“葉紫莖粗”西個字刺痛了他的眼——他派商隊收了三天,全是“葉淡莖細”的次貨,清辭卻能精準挑出優等草。
“授人以漁,漁利共享……”他喃喃念著清辭的話,忽然想起她教張老漢分揀草葉時,指尖拂過草莖的動作,像在撫琴。那不是十三歲少年該有的沉穩,倒像個浸淫商道多年的老手。
“少爺,要不再派兩個人去沈府後園守著?”顏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顏如玉搖頭:“沒用。他能偽裝成‘沈小公子’,定有辦法避開耳目。”他走到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越是神秘,越想揭開——顏如玉啊顏如玉,你何時變得這般執著?”
三日後,顏如玉在萬草堂後院練劍,劍穗突然斷了。他彎腰去撿,卻看見石凳下壓著張紙條,字跡清瘦:【赤焰草新貨將至,優等者藏於西山背陰坡,葉脈紫透者價翻倍】。
落款是個“辭”字。
顏如玉握著紙條的手微微發抖。這字跡和賬冊上的一模一樣!他忽然明白,清辭不是在和他“賭約”,而是在用商業手段教他“何為真正的商道”——從“硬提價”到“品質溢價”,從“壟斷貨源”到“授人以漁”,每一步都像下棋,而他剛看懂第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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