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壽光縣衙的書房裡,沈清辭正對著幾卷賬冊蹙眉。窗外汶河的秋風卷著桂香鑽進窗縫,吹得案頭那疊三舅舅蘇明耀傳來的商業密報沙沙響。她指尖點在“青州糧價異動”那行字上,太陽穴突突跳——自打隨父親來壽光任上,既要幫著理縣衙瑣碎,又要替三舅舅梳理各地藥鋪、綢緞莊的暗線,連喘氣的工夫都緊巴巴。這幾日更是怪,白日里總覺經脈發滯,夜裡打坐修煉時,那縷從手鐲裡透出的師尊神識竟也微弱了幾分,像被溼棉絮裹住了似的。
“姑娘,喝口熱茶吧。”墨竹捧著青瓷盞進來,鬢角還沾著灶房的煙火氣。這丫頭十二歲跟著清辭到壽光,手腳麻利得像只小松鼠,此刻見清辭臉色發白,忙把茶盞擱下,伸手探她額頭,“呀,有點燙!定是昨日在汶河堤上核對堤壩工料時著了涼。”
清辭勉強笑了笑,接過茶/抿了一口。茶是墨竹用本地野菊泡的,微苦回甘,卻壓不住喉頭的乾澀。她想起昨日確實在堤上站了大半天,看民夫們夯土,風裡帶著水汽,當時只覺涼,沒想竟成了風寒。“不打緊,”她擺擺手,“你去請周伯熬碗薑湯,再把我的狐裘取來。”
墨竹應聲去了。清辭剛翻開下一本賬冊,忽聽門外傳來兩種腳步聲,一是墨竹另一個不是周伯的沉穩,倒像個毛躁的小廝。
墨竹進來輕聲到“顏公子的小廝來了”。
清辭點頭要人進來,回果不其然,門簾一挑,進來個穿青布短褂的少年,見了清辭慌忙作揖:“沈姑娘安好,我家公子派我送些東西來。”說著遞上一個描金漆盒。
清辭愣住。這少年她認得,是青州顏家的小廝阿福,顏如玉身邊的。自打上月赤焰草收購賭約輸了,顏如玉雖沒再提這事,卻總在她經商鋪子附近“偶遇”過兩次,每次都是幾句不鹹不淡的客套話。這會子送東西來,莫不是又想找藉口搭話?
“顏公子說,前幾日見姑娘在藥鋪選藥,似染了風寒,特讓送些溫補的來。”阿福開啟漆盒,裡面碼著幾包藥材,當歸、黃芪、黨參,還有一小罐鹿茸膏,都用桑皮紙細細裹著,“這鹿茸膏最是溫養經脈,姑娘修煉時若有滯澀,抹一點在腕間穴位,能通氣血。”
清辭的目光落在“溫養經脈”西個字上,心裡咯噔一下。她修煉遇坎的事,除了師尊神識和自己,誰都不知道。顏如玉怎會曉得?她拿起那包當歸,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包,忽然覺得好笑,忍不住對墨竹嘀咕:“這人……莫非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墨竹聞言“噗嗤”笑了:“姑娘這話可別讓阿福聽見,小心人家臊得慌。”她湊近看了看藥材,“喲,這當歸片切得多勻淨,一看就是上品,比縣衙藥鋪買的還好。”
清辭沒接話,只讓阿福回去謝謝顏公子。阿福走後,她拆開一包黃芪,藥香混著墨竹剛熬的薑湯味飄過來,倒讓她想起京城蘇宅的冬天。那時外祖母總給她燉黃芪烏雞湯,說女子氣血足了,身子骨才硬朗。如今在這壽光縣衙,倒是顏家公子送藥了,真是世事難料。
傍晚時分,清辭依言將鹿茸膏抹在腕間內關穴。溫熱的觸感順著經脈遊走,像有小蟲子在輕輕叩門。她盤膝坐在榻上,試著引動那縷神識——果然,方才還像蒙著霧的月光,此刻竟透出幾分清明。只是好景不長,不過半柱香工夫,那絲清明又弱下去,彷彿被什麼無形的牆擋住了。
“還是不行……”清辭睜開眼,額上沁出細汗。墨竹忙拿帕子給她擦。後又端來一碗熬好的藥膳粥,“姑娘先墊墊肚子,這粥里加了紅棗枸杞,最是補氣。”
清辭喝著粥,心思卻飄到顏如玉身上。那賭約本是他故意輸的,三舅舅說過,顏家是世家財富無數,也與官府往來密切,若能借他之手摸清些門道,對梳理情報網大有裨益。如今他這般關切,是信了她“風寒”的託詞,還是另有所圖?
正想著,忽聽院外傳來孩童的笑聲。清辭探頭望去,只見弟弟沈清瑜領著幾個縣衙小廝的孩子在玩蹴鞠,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她不由笑了笑,心頭的煩悶散了幾分。這壽光雖不是京城繁華地,卻有汶河的波濤、縣衙的煙火,還有身邊這群真心待她的人。修煉遇坎怕什麼?慢慢來便是。
夜漸深,清辭吹熄燈燭,躺在外間的軟榻上。腕間鹿茸膏的餘溫還在,她摸著腕間玉鐲——師尊的神識在裡面靜靜蟄伏,像一顆等待發芽的種子。或許過幾日,等這風寒好了,再尋個僻靜處試試,總能摸到那扇門的。
至於顏如玉……清辭翻了個身,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下次見著他,倒要問問,他這“蛔蟲”的本事,是怎麼練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