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光縣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沈清辭趴在縣衙後宅的窗沿上，看簷角的水簾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模糊了遠處的汶河。腕間羊脂玉鐲的金紋忽明忽暗——師尊玄昀的神識印記正隨她的心緒起伏，此刻竟透著幾分凝重。【“水勢無常，過猶不及。汝父治水，當觀全域性，而非困於一隅。 ”】神念在識海輕響，清辭卻無心細聽，只覺胸口像壓了塊溼棉絮，悶得喘不過氣。
“姑娘，夫人讓您去前廳。”墨竹掀簾進來，小丫鬟的裙裾沾滿泥點，髮梢還滴著水，“說是周伯從堤壩回來了，臉色煞白。”
清辭心頭一跳。周伯是父親的管事，跟了他十多年，能這般讓他失態，一定很嚴重。她胡亂攏了攏鬢髮，跟著墨竹穿過抄手遊廊，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前廳裡，沈知遠正背對著門來回踱步，藏青官袍的下襬沾著泥漿。聽見腳步聲，他猛地轉身，眼底的血絲像蛛網般爬滿眼白：“清辭，你來得正好——周伯，把堤壩的事再說一遍！”
周伯“撲通”跪下，聲音發顫：“老爺，不好了！汶河下游二十里的土堤……裂了三道口子，最長的一道有兩指寬，水正往外滲！沿岸的張家莊、李家村都派人來報，說河水離堤頂只剩半尺，再漲就要漫了！”
沈知遠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轉身抓起案頭的《河防通議》，書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我昨日才按書中‘柴土填隙法’補了裂縫，怎會如此？”
“老爺，那土堤是十年前修的，用的是沙土混碎石，經不起這般暴雨沖刷。”周伯抹了把臉，“老河工李伯說，這堤壩底下有個暗洞，雨水一泡，怕是要塌……”
“暗洞？”沈知遠瞳孔驟縮。他想起三年前初任壽光縣令時，前任縣令交接的文書裡提過“汶河舊堤年久失修，下游或有隱患”，當時他忙著整頓縣衙，只當是尋常舊賬，如今竟成了催命符。
“備馬！”他抓起牆上的油紙傘，對門外喊，“趙虎，帶二十個護衛，隨我去堤壩！”
“爹！”清辭上前一步，“雨太大，您身子要緊……”
“清辭，你是沈家女兒，該懂‘守土有責’西個字。”沈知遠打斷她，目光掃過她腕間的手鐲，“為父去探明險情，你在家守著娘和清瑜，別讓任何人靠近後宅庫房——那裡有去年存的防汛柴草。”
清辭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腕間手鐲的金紋突然亮了一下。【“汝父心繫百姓，然困於舊法。汶河之患，非堵能為，當疏引結合。 ”】師尊的神念帶著幾分嘆息，清辭卻只覺心口更沉了。
沈知遠走後，蘇婉娘端著薑茶進來，見清辭呆立原地，輕輕握住她的手：“你爹性子倔，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你且去歇著，這裡有我盯著。”
清辭搖頭，跟著母親走到書案邊。案上散落著幾本泛黃的典籍，《河防通議》《治水紀要》《汶河輿圖》，每本都被翻得捲了邊。蘇婉娘拾起一本《汶河輿圖》，指尖點在“下游土堤”處：“這是你爹昨夜畫的，他說這堤壩像個破口袋，雨水灌進去就漏。”
“娘，為何不用石頭修堤？”清辭指著輿圖上標註的“沙土堤”三字，“石頭比土結實多了。”
“傻孩子。”蘇婉娘苦笑，“石頭貴，壽光縣年年治水，庫銀早空了。你爹上奏請求增撥修堤款，戶部批了‘緩辦’二字——說是江南水災更急。”
清辭沉默。她想起三舅舅蘇明耀的信裡提過“戶部主事崔大人（二房二太太崔氏的兄長）最是摳門”，想必這筆款子是被卡住了。她拿起那本《河防通議》，翻到“柴土填隙法”那一頁，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沈知遠的批註：“此法僅適用於小裂縫，大決堤必潰。”
“爹試過了，沒用。”清辭輕聲說，“他在找別的法子，可舊典裡沒有。”
蘇婉娘嘆氣：“你爹昨夜熬到三更，說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魚，在汶河裡遊，看見暗洞裡有東西在吸水……”
“吸水？”清辭心頭一動。師尊曾說“水行靈脈藏於山川”，莫非這汶河的暗洞，竟是個天然的洩洪口？
正當母女倆憂心忡忡時，墨竹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姑娘！夫人！周毅掌櫃派人送信來了！”
蘇婉娘連忙接過信。信封上蓋著蘇氏藥行的硃砂印，是三舅舅安插在青州的暗樁周毅的筆跡。她拆開信，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清辭，快看！”
清辭湊過去，只見信上寫著：
“婉娘姑奶奶臺鑒：青州上游靈壽縣連降暴雨，雨量超常年三倍，靈壽縣令李大人急報‘黑龍潭水位距壩頂僅三尺’。據商隊夥計說，上游山民己見‘滾水’（泥石流），料想三日內洪峰會抵壽光。周毅頓首。”
“三日內……”清辭倒吸一口涼氣。靈壽縣在汶河上游，黑龍潭是汶河源頭之一，若那裡決堤，洪水裹挾著泥石流衝下來，壽光的土堤根本不堪一擊！
“墨竹，去把清瑜帶來！”蘇婉娘急聲道，“再去庫房清點柴草、麻袋，有多少搬多少到後院空地上！”
“娘，我去堤壩找爹！”清辭轉身就走，卻被蘇婉娘一把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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