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剛下過一場透雨，空氣裡浮著泥土與草木腐爛混合的溼腥氣。沈清辭裹緊了身上的藕荷色披風，快步穿過長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兩側低矮屋簷滴落的串串水珠，像無數碎裂的銀線。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城西的“聽雨軒”茶樓，一個在暗市裡有些名頭的地方。
自鬼哭林那場驚心動魄的奇印爭奪後，青州暗市在她心中便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那裡是法外之地，是魚龍混雜之所，更是她唯一可能找到替代九轉還魂草的、那些冷僻珍稀藥材的去處。師尊玄昀神識寄居的手鐲在腕間微涼，那是她唯一的金手指，也是沉甸甸的責任。藥力不足，神識便將長眠，她不敢賭。
“聽雨軒”的竹簾半卷，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絲竹聲和談笑聲。推門進去，暖意混著新沏的龍井香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茶樓里人不多，三三兩兩散坐，多是些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商賈或江湖客。
“顏公子在麼？”清辭走到櫃檯前，聲音清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掌櫃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抬眼打量她一番，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訝異：“姑娘找我們東家？他今日在雅間會客，姑娘稍候片刻，容老朽通稟。”
清辭頷首，安靜地站在角落，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茶樓。她知道，這種地方，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暗藏機鋒。上次鬼哭林之行，若非僥倖，她早己命喪黃泉。這次，她必須更加謹慎。
不多時，一個身影從樓上翩然落下。來人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逸，尤其一雙眼睛，似含著三分笑意七分疏離，正是青州顏家的公子，顏如玉。
“小丫頭，又見面了。”顏如玉徑首走到她面前，唇角勾起一抹慣常的、略帶玩味的弧度，“怎麼，鬼哭林沒待夠，還想再去闖闖？”
清辭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顏公子說笑了。清辭此來，是有事相求。”
“哦？”顏如玉挑眉，示意她隨他到靠窗的空位坐下，“說來聽聽。我這聽雨軒，可不是什麼善堂。”
小二很快奉上香茗。清辭端起茶杯，指尖微涼，她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清辭想再入青州暗市，尋找一味藥材。”
“藥材？”顏如玉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眼中那點漫不經心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好奇與審視，“什麼藥材，值得你這相府千金、親自涉險？九轉還魂草沒搶到，又惦記上什麼了？”他語氣裡的揶揄淡了，多了幾分探究的銳利。
清辭沉默片刻，腕間手鐲似乎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彷彿師尊無聲的鼓勵。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此藥關乎家師。家師於我有大恩，如今他神識寄體於我隨身法器，需特定藥力溫養。九轉還魂草年分尚淺，藥力不足，故需另尋他藥替代。此事……不便詳述，還請顏公子見諒。”
她沒有提“錦鯉”二字，更沒提師尊是修仙者，只以“家師”代之，言簡意賅，卻將事情的重要性與緊迫性點明。
顏如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輕輕敲擊。他閱人無數，眼前這個看似單薄的小姑娘，眼神里那份執拗和沉靜，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所有。她口中的“家師”，顯然非同小可。能讓沈家三小姐如此鄭重對待，甚至不惜再闖龍潭虎穴，這味藥，恐怕非同小可。
“青州暗市，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慵懶，卻多了一絲認真，“尤其你上次鬧出那麼大動靜，現在更是門禁森嚴。沒有過硬的引薦信物，連暗市外圍的‘迷蹤林’都摸不進去，更別說核心區域了。”
清辭的心沉了下去。她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陣無力。
“不過嘛……”顏如玉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看在你上次沒坑我的份上，也看你這小臉蒼白得讓人有點……心疼。”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評估一件易碎品，“我這兒，倒是有張舊門券，算你一個順水人情。”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觸手溫潤，上面用古篆刻著一個繁複的“顏”字，字跡古樸蒼勁，隱隱透著一股內斂的鋒芒。令牌邊緣鑲嵌著幾顆米粒大小的暗紅色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閃爍，如同凝固的血滴。
“這是‘聽雨令’，”顏如玉將令牌推到她面前，“憑此令，可自由出入青州暗市外圍三圈，遇到麻煩，報我顏如玉的名號，多少能省點事。當然，進了裡面，是龍是蟲，還得自己當心。”
清辭看著那枚令牌，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鑰匙！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令牌入手微沉，那股溫潤的觸感和內蘊的奇異力量感，讓她精神一振。
“多謝顏公子！”她真心實意地躬身行禮，清脆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先別急著謝。”顏如玉擺擺手，神色重新變得嚴肅，“我醜話說在前頭。青州暗市，比鬼哭林更兇險百倍。那裡不講道理，只認拳頭和錢財。你一個小姑娘，孤身入內，無異於羊入虎口。你那點微末修為，在真正的兇徒面前，不夠看。”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說吧，你到底要找什麼藥？或許……我能幫你指條明路，避開些不必要的麻煩。”
清辭心中一暖，又是一凜。他這份看似隨意的關心背後，是洞若觀火的敏銳。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清辭需要……能溫養心脈、滋養神魂的藥材，年份越久越好，尤其以‘凝神花’、‘定魂果’為上選，實在不行，其他具有類似功效的奇珍亦可。”
“凝神花？定魂果？”顏如玉眉頭微蹙，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這兩種東西，在青州暗市都是天價，而且有價無市。凝神花喜陰寒，多生於北境雪山峭壁，定魂果則只在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的古木上結果，百年難遇。你確定要找這個？”
“是。”清辭的回答斬釘截鐵。她知道這很難，但師尊的安危繫於一身，再難也要試。
顏如玉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卻沒什麼暖意：“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拿命去換虛無縹緲的藥效，就為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家師’？”他搖搖頭，語氣複雜，“罷了，你這性子，倒有幾分我年少時的影子。也罷，信物給你了，路你自己選。只是記住，活著出來，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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