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一刻,青州城還浸在濃稠的墨色裡。
沈清辭對著銅鏡,將最後一縷散發塞進束胸布帶的夾層。粗麻布帶勒得胸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肋骨生疼,但她不敢鬆解——昨夜墨竹替她改制男裝時反覆叮囑:“姑娘肩窄臀平,若不束緊,走路晃盪,一眼就被看出是女兒身。”鏡中人眉眼依舊清秀,卻因膚色塗了層薑黃粉、嘴唇抿成男子氣的薄線,乍看像個瘦削的少年郎。
“姑娘,周掌櫃的人在巷口等了。”墨竹(扮作小廝)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件半舊的靛藍粗布斗篷,“他說暗市入口今晚戌時開啟,錯過就得等三日。”
清辭套上斗篷,帽簷壓得極低,只露一雙清亮的眼睛。腕間翡翠手鐲突然微顫——師尊玄昀的神念如冰針扎進識海:【“暗市有漕幫餘孽,疤臉劉三擅辨女扮男裝。汝身高不足五尺,踮腳時肩胛骨凸起,易被識破。 ”】
她心頭一凜,從枕下摸出昨日顏如玉給的“聽雨令”,指尖摩挲著令牌邊緣的暗紅晶石:“墨竹,把我那雙厚底靴找出來。”
厚底靴是蘇婉娘去年給她做的,原本嫌累贅一首放著。此刻穿上,靴底墊著兩層粗布,身高勉強過了五尺——師尊說的“肩胛骨凸起”,也只能賭這雙靴能遮掩幾分。
“姑娘,您真要獨自進去?”墨竹聲音發顫,手裡攥著把匕首,“周掌櫃說暗市比鬼哭林還亂,您……”
“我不入,誰入?”清辭繫緊斗篷腰帶,將“赤炎雷火彈”的油紙包塞進靴筒,“師尊的神識撐不了多久,九轉還魂草藥效不好,別的藥也得試試。”她頓了頓,指尖拂過手鐲,“再說,爹和周伯在城外接應,若有萬一,墨竹你立刻帶訊號煙花去找顏公子。”
巷口的風裹著寒氣撲來。周毅(蘇氏藥行青州掌櫃)站在老槐樹下,一身灰布短打,肩上搭著條麻袋,活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見清辭過來,他微微頷首,遞過個油紙包:“姑娘,裡面是‘龜息散’,含在舌下可掩女兒氣息。暗市入口在城西廢窯,跟著我手勢走,別說話。”
廢窯早己廢棄多年,窯口被雜草掩蓋。周毅扒開藤蔓,露出個僅容一人匍匐的洞口。他率先鑽進去,清辭緊隨其後,墨竹卻被他攔住:“你留在外面,若有動靜,立刻去聽雨軒報信。”
隧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周毅手裡火摺子的微光。潮溼的黴味混著碎石子的土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癢。清辭屏住呼吸,學著周毅的樣子彎腰前行,厚底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輕響——師尊的神念再次預警:【“右前方三尺有岔路,走左邊,右邊是漕幫巡邏隊。 ”】
她悄悄拽了下週毅的衣袖,用氣聲道:“周掌櫃,右邊有埋伏?”
周毅腳步一頓,藉著燈光瞥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姑娘竟有如此敏銳的首覺?他低聲道:“姑娘好耳力。跟緊我,別踩碎石頭。”
約莫行了一炷香,隧道豁然開朗。眼前是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頂垂下無數發光的螢石,將整個空間照得影影綽綽。溶洞中央有條人工開鑿的河道,河面上漂著幾艘烏篷船,船頭擺著各色貨物:鏽跡斑斑的兵器、密封的瓷瓶、曬乾的草藥,甚至還有幾籠眼神驚恐的孩童(顯然是人口販子)。
“這就是青州暗市?”清辭壓低聲音,厚底靴在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身高還是不夠,走路時膝蓋微彎,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幼獸。
“噓——”周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向河道對岸的石臺,“看到那個戴斗笠的沒?他是暗市管事‘鬼見愁’,憑‘聽雨令’換身份牌,才能進內圈交易。”
清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石臺上坐著個乾瘦老頭,左眼蒙著塊黑布,正用枯枝一樣的手指翻著一本破賬冊。她摸了摸懷中的“聽雨令”,深吸一口氣,跟著周毅走向石臺。
“哪來的毛頭小子?”鬼見愁抬眼,獨眼裡射出精光,掃過清辭的斗篷和厚底靴,“可有引薦信物?”
周毅上前一步,從麻袋裡摸出包蘇氏藥行的“金瘡藥”:“老丈,這是揚州蘇家的新貨,給您老賠個不是。這小兄弟是蘇州來的藥商學徒,想進內圈看看貨。”
鬼見愁嗅了嗅金瘡藥,獨眼微眯:“蘇州?最近漕幫查得緊,蘇州來的都得驗明正身。”他突然伸手抓向清辭的肩膀——清辭本能地一縮,厚底靴一崴,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半步,正好踩在周毅的腳上。
“哎喲!”周毅誇張地叫了一聲,順勢將清辭往前一推,“小六子,還不快給老丈賠罪!”
清辭反應極快,順勢“哎喲”一聲,單膝跪地,斗篷滑落,露出半張塗著薑黃粉的臉。她仰頭時,故意讓厚底靴的鞋底對著鬼見愁,肩胛骨被斗篷遮得嚴嚴實實:“老丈恕罪,小的腿腳不利索,方才踩空了。”
鬼見愁的獨眼在她身上掃了三遍,突然哈哈大笑:“好個機靈的小子!行,看在蘇家藥行的面子上,給你個‘藥童牌’,只能在外圈轉悠,內圈的‘凝神花’‘定魂果’別想瞧見!”他扔過來塊木牌,上面刻著個“藥”字。
清辭撿起木牌,起身時故意弓著背,讓自己看起來更矮小:“謝老丈!小的一定規規矩矩的。”
周毅低聲道:“姑娘,我得去內圈找‘鬼市牙行’的人,打聽凝神花的訊息。你在外圈轉轉,別離開我視線,申時我在‘萬寶閣’後門匯合。”
“嗯。”清辭點頭,目送周毅走向內圈,轉身融入外圈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