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的晨光還未散盡，沈清瑜己將最後一件琉璃器用軟綢裹好，塞進鋪著乾草的榆木箱。
他拍了拍箱子，對身旁的趙虎（父親護衛隊長）咧嘴一笑：“趙叔，你守著車，我進去送貨。姐姐說了，殘王府的人‘眼神精亮’，我得機靈點，別給琉璃閣丟臉。”
趙虎按了按腰間的短刀，沉聲道：“小少爺放心，我在外頭等。”
少年深吸一口氣，提著裝有蜜漬香瓣的錦盒，走向那座藏在城西廢園深處的殘王府。他不知道，這趟送貨，將讓他聽見一句改變對“殘王”認知的話。
殘王府的朱漆大門半掩著，門楣上“殘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己有些斑駁，兩側石獅子的眼睛被藤蔓遮住大半，像兩隻蒙塵的獸。沈清瑜上前叩門，指節剛碰到銅環，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個三角眼的老門房，上下打量他：“哪來的小崽子？送東西的？”
“回伯伯話，”清瑜立刻換上恭敬的笑，從袖中摸出個用荷葉包著的點心，“我是琉璃閣的沈清瑜，給劉管事送訂製的琉璃器。這是家母做的桂花糕，您嚐嚐，不值錢，圖個吉利。”
老門房三角眼眯了眯，接過荷葉包捏了捏，鼻尖嗅到點心香，臉色緩和了些：“等著。”他轉身進府，片刻後出來說，“劉管事讓你自己提著箱子進去，走西角門，外院見。”
清瑜應了，提著箱子往西角門走。角門更小，門後站著個穿灰布短打的雜役，正低頭補靴子。清瑜走過去，從錦盒裡拈出塊蜜漬香瓣（用螺殼裝著，香氣清幽），遞過去：“哥哥，這香瓣是我姐教做的，用紅糖醃的，能薰衣裳。你補靴子累，聞聞解乏。”
雜役愣了愣，接過香瓣嗅了嗅，眼睛一亮：“這味兒真不錯！小掌櫃有心了。”他放下錐子，指了指角門後的小徑，“外院在左拐，過了月亮門就是。劉管事在花廳等你，說這批貨要驗看仔細。”
清瑜道了謝，提著箱子往裡走。越往裡，越覺出這府邸的“冷”——亭臺樓閣都還齊整，卻不見幾株花木，青石板路積著層薄灰，偶有風吹過，廊下的銅鈴發出空蕩蕩的響聲，像在哭。
“這哪像王爺府，倒像座空宅子。”清瑜心裡嘀咕，卻沒忘了姐姐的叮囑：“殘王府不比別家，多看少說，手腳要勤。”
外院的花廳裡，劉管事正揹著手看一幅字畫，見清瑜進來，點點頭：“小掌櫃親自送貨，辛苦了。”
“應該的。”清瑜將箱子放在地上，開啟箱蓋，露出裡面的稜鏡陣列——十二個琉璃稜鏡用軟木託著，每個都打磨得晶瑩剔透，“劉管家，按您說的，每稜鏡夾角西十五度，用魚線懸於藻井下，卯時三刻到辰時初刻日光透射無影無畸變。我讓夥計們試了，在院子裡擺過，確實沒影子。”
劉管事拿起一個稜鏡，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頭：“沈姑娘的手藝沒話說。剩下的琉璃屏風和無影燈，三日後送到。王爺急著用，你這次先送稜鏡和兩盞無影燈。”
“好嘞。”清瑜應著，目光掃過花廳——牆上掛著幾幅兵器圖（畫著黑雲騎的徽記），案几上擺著個缺角的青銅酒樽，樽身刻著“北征”二字。他心裡一動，姐姐的師尊說殘王“昔年北征時曾得番邦異人傳授‘天工術’”，這酒樽莫非是當年遺物？
“小掌櫃在看什麼？”劉管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沒什麼，”清瑜笑了笑，“這花廳敞亮，比我們琉璃閣的暖閣舒服。劉管家，您在這兒伺候王爺，一定很得力吧？”
劉管事被誇得舒坦，捋了捋鬍子：“老奴在王府三十年了，從先帝時就跟著。王爺待下人寬厚，就是……”他突然住口，搖了搖頭。
清瑜見他不願多說，便轉移話題：“劉管家，我帶了些蜜漬香瓣，給外院的哥哥們分分，也算感謝您讓我們送貨。”他從錦盒裡拿出幾個螺殼香瓣，遞過去。
劉管事眼睛一亮：“這東西好！外院那幾個老東西就愛這些小玩意兒。”他叫來個雜役，“去，把王二、李三、張西都叫來，就說琉璃閣的小掌櫃送‘解乏香’來了。”
片刻後，三個老僕（王二、李三、張西）聚到花廳外，清瑜挨個遞香瓣，嘴甜得像抹了蜜：“王伯，您眼神好，以後我送東西還找您驗看；李伯，您腿腳利索，幫我搬搬箱子；張伯，您見多識廣，以後有不懂的還得請教您。”
三個老僕被哄得眉開眼笑，王二拍著清瑜的肩膀：“小掌櫃這嘴，比蜜還甜！以後常來，外院的大門給你留著。”
清瑜趁機打量他們：三人雖衣著樸素，腰背卻挺得筆首，眼神不像普通僕役般渾濁，反而像……像軍中的老兵。尤其是王二，左手食指少了半截，像是被利器削掉的。
混熟了外院的下人，清瑜便幫著雜役搬無影燈（琉璃碗狀，內壁光滑）。他故意放慢動作，聽幾個老僕閒聊。
“王二哥，聽說王爺今天又沒出屋？”李三壓低聲音。
王二嘆了口氣，往西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才說：“可不是嘛。前兒個劉管事說，王爺看了稜鏡陣列的圖紙，又在書房待了一整天，連晚膳都沒用。”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說……要是王爺腿沒瘸，咱們王府何至於如此冷清？當年黑雲騎在的時候，這府裡多熱鬧，哪像現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噓——”張西急忙打斷他，“這話可不敢亂說！王爺的腿是北征時被毒箭射的，醫官都說治不好了。再說，黑雲騎早就散了，你還提它幹嘛？”
王二卻不以為意：“散了也得有個念想啊！你看現在，王爺整天悶在書房擺弄那些琉璃玩意兒，跟個老頭子似的。要是腿沒……”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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