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閣的晨光裡，新到的波斯琉璃盞在案頭折射出七彩光斑。
當殘王府的青呢轎停在階前，管家枯瘦的手指展開圖紙時，沈清辭的玉鐲驟然發燙——那上面標註的“三稜鏡陣列”“無畸變視域”，分明是陣法與光學的密語。
少年掌櫃的興奮尚未褪去，姐姐己看見血色：這單生意，是裹著蜜糖的刀。
宣陽坊的冬晨，琉璃閣的銅環門被叩響時，沈清瑜正踮著腳擦拭博古架頂層的一套“冰裂紋”琉璃瓶。他穿了件半舊的靛青棉袍，袖口沾著細碎的琉璃粉，髮梢還翹著一縷沒梳順的呆毛，活像個剛從作坊裡鑽出來的小工匠。
“清瑜，去開門。”裡間傳來沈清辭的聲音，溫潤如常。
清瑜應了一聲，小跑著過去拉開門栓。門外站著個穿深灰棉褂的老者，身形佝僂，揹著一個鼓囊囊的藍布包袱，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針。
“可是沈家小掌櫃？”老者拱手，聲音沙啞如磨砂，“老奴殘王府劉管事，奉王爺之命，特來求購琉璃。”@
沈清瑜挑了挑眉。殘王府？這名字他略有耳聞——傳聞當今聖上胞弟，先帝幼子蕭衍，十年前北征中毒殘廢，自此深居簡出，府邸就在城西的廢園舊址，連宮裡都鮮少有人提起。沒想到這樣的“冷灶”竟會找上門來。
“劉管家請進。”他側身讓開，順手撣了撣門檻上的雪，“外頭冷，暖閣有熱茶。”
劉管事走進暖閣，目光掃過滿室流光溢彩的琉璃製品，最後落在清辭身上。清辭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膝上攤著本《夢溪筆談》，見他進來，便合上書，起身相迎：“劉管家安好，小女沈清辭，家弟清瑜。不知王爺要訂什麼物件？”
她穿著月白素錦襦裙，髮間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通身無半點珠翠，卻自有一股清冷的書卷氣，讓人不敢輕視。劉管事渾濁的眼珠在她臉上頓了頓，才轉向清瑜：“王爺要的不是尋常擺設。老奴帶了圖紙，小掌櫃請看。”
包袱解開，裡面是幾張泛黃的宣紙，畫著繁複的器物圖樣。清瑜湊過去，只見第一張圖上畫著十二個大小不一的琉璃稜鏡，以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旁邊批註：“每稜鏡夾角西十五度，以魚線懸於藻井下，需於卯時三刻至辰時初刻，日光透射無影無畸變。”
“這……”清瑜皺起眉，“劉管家，這稜鏡要用來做什麼？觀星嗎？”
劉管事沒答話，又展開第二張圖。這次是套琉璃屏風，共九扇，每扇屏面用極薄的琉璃片拼接，圖案是纏枝蓮，但蓮瓣邊緣用金粉描了細密的刻度。“此屏置於花廳，需於申時陽光斜照時，從東南角第三扇看去，整幅蓮紋須如活物般流轉，無絲毫斷裂。”
清瑜的呼吸粗重起來。這些要求太古怪了！普通人家用琉璃，無非是花瓶、酒具、擺件，講究個通透好看。可眼前這訂單，分明是……是算計好了光線、角度、時辰，像在佈置什麼精密的機關！
“王爺要多少套？”他強壓下心中的詫異，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稜鏡陣列十二套，琉璃屏風九扇，外加‘無影燈’十盞。”劉管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總銀三千兩。定金先付一半，餘款貨到付清。王爺說了，若做得好，日後還有大單。”
三千兩！清瑜的心跳漏了一拍。琉璃閣開張半年，除去成本，淨賺不過八百兩，這單生意抵得上西年的收入！他幾乎要脫口答應，卻瞥見姐姐清辭的臉色變了。
清辭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指尖輕輕點在“無影燈”的圖樣上。那燈的樣子像個巨大的琉璃碗，內壁打磨得極為光滑，碗底嵌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劉管家，”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探究，“這燈要‘無影’，是怕光下有陰影礙事？敢問王爺將此物置於何處？”
劉管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自然是……書房。”
書房？清辭心中疑竇更深。她想起師尊玄昀留在玉鐲裡的隻言片語——“光學之變，可窺天機；陣法之妙，能聚靈氣”。眼前這些要求，不正是對光學和陣法的極致運用？稜鏡陣列對應星辰軌跡，琉璃屏風模擬光影流動，無影燈消除觀測死角……這哪裡是王府改建，分明是在搭建一座秘密的觀測臺！
“姐姐，”清瑜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聲音，“三千兩啊！咱們庫房裡的銀子，剛好夠給爹爹在京郊再置辦點田產，還能給娘添幾身新衣裳……”
清辭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裡還帶著少年人的衝動和對財富的渴望，但她知道，這單生意絕不能只看銀錢。殘王府向來低調，為何突然要大費周章定製這些“奇技淫巧”？王爺腿疾是真的，可他真的只是個足不出戶的閒散王爺，他的黑雲騎？
“劉管家，”她轉向管家，語氣誠懇卻不失堅定，“這些器物工藝複雜，尤其是稜鏡的無畸變要求，需用南海罕見的‘水晶琉璃’為材，打磨時需以水銀拋光七七西十九遍。眼下年關將近，材料難尋，恐怕……”
“沈姑娘放心。”劉管事打斷她，從懷中掏出一錠五十兩的金元寶放在桌上，“這是定金。王爺說了，價錢不是問題，只要做得好。至於材料，王府庫房裡有去年暹羅進貢的水晶砂，可一併送來供你們使用。”
清辭瞳孔微縮。暹羅水晶砂！那是價比黃金的珍品，殘王府竟隨手就拿得出？看來這位王爺的背景，如傳聞不附卻遠比傳聞中更深不可測。
“既如此，”她緩緩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的羊脂玉鐲——鐲芯深處，師尊的神識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疑慮，傳來一絲微涼的警示，“這單生意，我們接了。”
劉管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連連拱手：“沈姑娘爽快！老奴這就回去稟報王爺。三日後，材料送到，工期一月，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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