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官宅·清辭書房的燭火，在青瓷燈盞裡跳了三更。
沈清瑜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殘王府的月亮門，髮梢還沾著送貨時蹭的灰。
清辭支著下巴，指尖在《山河輿志》的“汶河曲流圖”上輕點，目光卻鎖著弟弟眼底的光——那不是少年人的莽撞，是未經雕琢的敏銳。
“所以，王二說‘腿沒瘸’時，你第一反應是‘毒箭’？”她突然問。
清瑜的興奮戛然而止，撓了撓頭：“姐姐，你怎麼知道？我明明沒說……”
清辭腕間的羊脂玉鐲微微發燙，師尊玄昀的神識如微風拂過：【“他心裡的疑問，早寫在眼睛裡了。”】
“姐姐你是不知道！”清瑜一拍大腿，差點碰翻案頭的琉璃燈，“殘王府那地方，比咱們琉璃閣的庫房還偏！朱漆大門都掉漆了，石獅子眼睛上還纏著藤蔓，跟個瞎老頭似的！”他邊說邊模仿老門房的三角眼，“那老門房一開始還想趕我走，我掏出娘做的桂花糕——就是你上次說‘甜而不膩’的那個——他立馬換了副笑臉，讓我走西角門！”
他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荷葉包，裡面還剩兩塊桂花糕：“你看，他還偷偷塞給我一把瓜子，說‘小掌櫃嘴甜，以後常來’。”
清辭接過荷葉包，指尖捻起一粒瓜子——殼上還沾著老門房的體溫。“嘴甜”二字讓她莞爾。她記得上月教清瑜“與人打交道，三分誠心七分甜”，沒想到這小子真用在殘王府的老僕身上了。
“後來呢？”她示意清瑜繼續。
“後來我提著箱子進外院，遇見個補靴子的雜役！”清瑜來了興致，從袖中掏出個螺殼香瓣（蜜漬香瓣的容器），“我給他聞了這個，他說‘比宮裡的龍涎香還清’，非要跟我打聽怎麼做！我就告訴他‘紅糖醃螺殼，曬三日’，他高興得差點把錐子扔了！”
他學著雜役弓腰賠笑的樣子，逗得清辭掩唇輕笑。窗外的雪粒子敲著窗欞，書房裡卻暖意融融——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混著桂花糕的甜香、琉璃燈的清輝，織成一張溫柔的網。
“最有趣的是劉管事！”清瑜壓低聲音，像說什麼秘密，“他把我帶進花廳，牆上掛著黑雲騎的兵器圖！就是那種黑鷹徽記，翅膀上還滴著血似的！案几上有個青銅酒樽，刻著‘北征’倆字，缺了個角——我偷偷畫下來了！”
他從懷裡抽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炭筆描著酒樽的輪廓，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黑雲騎徽記：展翅黑鷹，爪握斷箭”。“姐姐你看，這鷹爪是不是抓著支箭？”他指著紙上的圖案，“肯定跟王爺的腿傷有關！”
清辭接過圖樣，指尖拂過“黑鷹斷箭”的圖案。師尊玄昀的神識再次浮現：【“北征毒箭，黑雲騎散。殘王之恨，藏於圖中。”】她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清瑜，你再把送貨時遇到的下人都說說——門房、雜役、劉管事，還有那個王二。”
“好嘞！”清瑜立刻坐首身子，掰著手指頭數，“老門房姓孫，三角眼，左手缺個小拇指；雜役姓趙，補靴子的，右腳有點跛；劉管事就不用說了，在王府三十年，知道的事最多！還有王二、李三、張西，這三個老僕最逗……”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王二少半截食指（像被刀削的），搬東西時腰背挺得像杆槍；李三眼神飄忽，卻能在黑暗中摸出琉璃燈的開關；張西不愛說話，卻能把王府的角角落落摸得一清二楚，“連廚房的老鼠洞在哪都知道！”
清辭聽著，指尖在紙上記下關鍵詞：【孫門房（三角眼，左手缺指）、趙雜役（補靴，右腳跛）、劉管事（三十年王府經驗）、王二（食指斷半截，腰背挺首）、李三（夜視佳）、張西（熟悉地形）】。
“然後呢？”她問，“你不是說聽到了他們的碎語？”
清瑜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嗯！那天我幫著搬無影燈，聽見王二和李三吵架……”他模仿王二的粗嗓門，“‘要是王爺腿沒瘸，黑雲騎何至於散！當年北征時，王爺一人一馬殺穿敵陣，誰能想到會被毒箭射成廢人！’”又學李三的尖嗓子，“‘噓——這話傳出去要掉腦袋的！黑雲騎早散了，你現在提它，是想害死咱們所有人嗎？’”
“他們還說……”清瑜猶豫了一下，“王爺現在整天悶在書房，要麼看稜鏡陣列，要麼擺弄琉璃屏風，跟個老頭子似的。府裡冷清得能聽見回聲，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清辭的筆尖頓住了。她想起清瑜提到的“王府冷清”“黑雲騎解散”，此刻串聯起來，一個清晰的輪廓浮現在眼前：殘王蕭衍曾是戰無不勝的黑雲騎統帥，北征時被毒箭射傷腿，導致黑雲騎解散，從此深居簡出，王府日漸凋零。而那些看似普通的僕役，很可能是黑雲騎的舊部，潛伏在王府，等待王爺“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了？”清瑜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小聲問。
清辭放下筆，目光落在弟弟臉上：“清瑜，你再想想，那些下人有什麼共同點？”
清瑜歪著頭回憶：“眼神都挺亮的……不像咱們府裡的王嬤嬤，整天耷拉著眼皮；走路都挺首腰板，不像趙虎叔說的‘僕役就該低著頭’；還有，他們都認識兵器——王二看見我帶的匕首，還說‘這刃口不夠快，當年黑雲騎的刀，能劈開三層甲’！”
“沒錯。”清辭點頭，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圖樣，“眼神精亮、腰背挺首、熟悉兵器、行動有章法……這些都不是普通僕役的特徵。他們是軍人，而且是身經百戰的軍人。”
她翻開《山河輿志》，翻到“北疆地理”一頁，指著地圖上的“黑雲嶺”：“師尊說過，殘王蕭衍一手打造了黑雲騎，這支騎兵曾駐守北疆，抵禦蠻族。十年前北征時，他被毒箭射傷腿，黑雲騎也隨之解散。如今王府的下人，很可能是當年黑雲騎的殘部，自願留在王府，伺機而動。”
清瑜瞪大了眼睛：“所以他們留在王府，是為了等王爺康復，重建黑雲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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