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官宅·西廂房的窗欞上，還凝著昨夜的霜花。沈清辭伏在案前，狼毫筆在宣紙上勾出赤炎參的葉脈，墨跡未乾，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辭兒！快別畫了！”蘇婉娘提著裙襬跨進門，髮間的金步搖晃出細碎的光，“及笄禮的補辦生辰宴，帖子都發出去了！你看看這禮服，蘇繡坊的吳師傅說，是照著《輿服志》裡‘未嫁女禮服’的規制繡的，鳳凰銜珠紋，用了三兩赤金線呢！”
她抖開一方紅綢，一件霞帔翩然落地——大紅織金緞為底，金線繡的鳳凰展翅欲飛，每片鱗羽都綴著米粒大的東珠，領口一圈狐腋毛軟得能陷進指縫。
清辭的筆“啪”地擱下，墨點濺在《丹方集要》的“解毒篇”上。她揉了揉眉心，腕間羊脂玉鐲（師尊玄昀神識所寄）微微發燙：【“心浮則氣躁，靜心方可觀物。”】
“娘，”她嘆氣，“我十七了，又不是剛及笄。在青州時，您不也說‘生辰不過一碗長壽麵’？如今在京城站穩腳，何必學那些虛禮？”
“傻話！”蘇婉娘蹲下身，撿起霞帔往她身上比劃，“你爹是正五品郎中，三房在沈府本就勢弱，你又生得這般好，不辦個像樣的生辰宴，外人還當我們沈家小氣！再說……”她壓低聲音，眼裡閃著期待，“你外祖家在蘇州的表姐妹們都念叨，說要見見咱們辭兒呢！”
清辭知道母親的心思。自隨父親沈知遠從青州回京，三房在宣陽坊的官宅住了三年，雖靠琉璃閣、糧行賺了些銀錢，卻總被大房、二房在沈府明裡暗裡擠兌。蘇婉娘出身商賈，最懂“場面”二字——生辰宴不僅是給女兒風光，更是給沈家三房掙個臉面。
可她實在對這些繁文縟節提不起勁。比起對著滿屋子珠圍翠繞的命婦賠笑，她寧願在藥房裡研究新丹方。昨日她用赤炎參配了味“清心散”，能緩解趙虎練武后的筋骨痠痛，正想再試三劑，就被母親拉來試禮服。
“這珠串太沉了。”清辭扯了扯霞帔領口的東珠，珠子硌得鎖骨生疼，“戴久了脖子準得酸。”
“酸也得戴！”蘇婉娘不由分說，將一支累絲金鳳釵插進她髮髻，“你爹說，太子府和三皇子府都送了賀禮，連柔嘉公主都備了添妝。今日林楚楚（安遠侯府將軍之女）會來幫忙，她是見過世面的，定能教你禮儀。”
“林楚楚？”清辭想起那個總愛穿騎裝的颯爽女子，她與二房沈清寧是手帕交，上月來宣陽坊時，還教她騎了回馬，“她來做什麼？我又不是要上戰場。”
“人家是來當‘贊者’的！”蘇婉娘笑得合不攏嘴，“及笄禮的贊者，得是品貌端方、懂禮數的姑娘。林楚楚雖是武將之女，卻最是穩重，你爹託人去說，她一口就答應了。”
清辭無奈，只得任由母親擺弄。霞帔、金釵、珍珠項鍊、繡鞋……每樣都精緻得讓人喘不過氣。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活像個被裝點起來的瓷娃娃，連眼尾那顆淡痣都被脂粉蓋住了。
“煩死了。”她小聲嘀咕，指尖悄悄掐了個訣——這是師尊玄昀教她的“清心咒”，能平復心緒。
“辭兒，你說什麼？”蘇婉娘沒聽清。
“沒什麼！”清辭立刻換上笑臉，“娘，這禮服真好看，就是……能不能把金線拆了些？太晃眼了。”
蘇婉娘哪裡肯：“這可是按規制繡的！你別挑三揀西了，趕緊把《女誡》溫習一遍，明日及笄禮，正賓是老翰林夫人，可不能出錯。”
“《女誡》？”清辭頭皮發麻。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她翻來覆去背了三遍，什麼“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字字句句都像枷鎖。她寧願去背《神農本草經》，至少能認全幾味草藥。
眼看母親又要嘮叨，清辭眼珠一轉，故意板起臉，捏著嗓子念：“清靜無為，心無掛礙，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你這孩子，唸的什麼胡話？”蘇婉娘皺眉。
“清心咒啊！”清辭一本正經，“師尊說的，心亂時念三遍，保準平靜。我試試——”她閉眼，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清靜無為，心無掛礙，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哎喲！”
話音未落，她腳下的繡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蘇婉娘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扶住她：“怎麼了？踩到什麼了？”
清辭睜開眼，只見小桃正憋著笑，指了指她腳邊——原來她剛才唸咒時，心思全在案上的丹方上，沒注意腳下，踩到了自己散落的髮帶。
“都怪這禮服太沉！”清辭紅著臉爬起來，拍了拍霞帔上的灰，“清心咒沒用，反而更亂了。”
蘇婉娘又好氣又好笑，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呀，就是沒個姑娘樣。罷了，不試了，明日讓墨竹陪你走走，熟悉下流程。對了，你弟弟清瑜呢？這小子一早就不見人影，定是躲去琉璃閣了。”
“我去叫他。”清辭轉身要走，卻被蘇婉娘叫住：“等等，把這個帶上。”她從妝匣裡取出個錦盒，裡面是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朵小小的蓮花，“這是你外祖家送來的，說配你這年紀正好。”
清辭接過玉簪，觸手溫潤。她知道外祖家在蘇州，雖不常聯絡，卻總惦記著她。這玉簪定是外祖母親手挑的，比這些金珠俗物強多了。
“娘，其實……”她剛想說“不必辦這麼隆重”，弟弟沈清瑜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姐！琉璃閣的小廝說，殘王府又訂了一批琉璃燈！劉管事說，要按上次的稜鏡陣列做，還要加個‘無影燈’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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