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坊的官宅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距離上回“嫡姐作死”風波己過去月餘，京中流言漸息，但沈府上下，尤其是正院那幾位，對三房的忌憚卻是實打實地刻進了骨子裡。
此刻，宣陽坊的官宅內為著三日後太后的萬壽節宮宴，府裡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西院正廳，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三房當家的蘇婉娘正親自為女兒整理著赴宴的衣飾。
“清辭，這身海棠紅的織金襦裙可還合身？”蘇婉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指尖拂過女兒肩頭繁複的纏枝蓮紋，“你父親特意從你舅舅的綢緞莊挑的料子，說是太后素喜此色。”
沈清辭對著菱花鏡，端詳著自己。鏡中人眉目如畫，膚光勝雪，雖年僅十七，身量窈窕。她唇角噙著一抹淺笑，聲音清越如泉：“母親費心了，很好看。只是……”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婉娘，“女兒總覺得，這般隆重，倒像是去赴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場。”
蘇婉娘聞言，眼眶微熱，握住女兒的手緊了緊：“我的兒，你如今是咱們三房的依仗，也是你父親的前程。宮裡不比家裡，萬事小心為上。你只需謹記，少說話，多看，多聽，莫要強出頭。”
“女兒省得。”沈清辭乖巧應下，心中卻另有計較。上一世作為凌薇仙子，什麼大場面沒見過？這區區宮宴，只要不觸及底線，她自能從容應對。更何況，她的師尊玄昀，還留著一縷神識在羊脂玉鐲中，便是她最大的底牌。
“清辭！”門口傳來一道溫潤的男聲。
沈知遠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身著緋色官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俊朗，氣質儒雅，正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該有的模樣。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捧著個紫檀木匣，一個提著個食盒。
“父親。”沈清辭和蘇婉娘連忙起身行禮。
“都免了。”沈知遠擺擺手，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滿是慈愛與驕傲，“為父給你備了件小玩意兒，保你在宴上能派上用場。”說著，他示意小廝開啟木匣。
匣中靜靜躺著一柄短劍，通體烏黑，劍身不過一尺來長，劍柄處鑲嵌著一顆溫潤的羊脂白玉，正是與她那鐲子同出一源的材質。劍鞘古樸，沒有任何花紋，卻透著一股內斂的鋒芒。
“此乃‘含光’，”沈知遠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你外祖蘇承宗當年遊歷西域所得，削鐵如泥，吹毛斷髮。你年幼時頑皮，我曾用它教你幾式防身的劍招。今日宮宴人多眼雜，帶上它，也好有個照應。”
沈清辭心中一暖，接過短劍。入手微沉，一股清涼之意順著手臂蔓延開來，讓她紛亂的心緒頓時平靜了許多。她知道，這柄劍不僅是防身之物，更是父親對她深沉的愛與保護。
“多謝父親。”她鄭重地將短劍收入袖中，貼身藏好。
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大房的周氏帶著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嫡長孫沈清宇走了進來。沈清宇一身寶藍色錦袍，面容倨傲，眼神輕蔑地在廳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清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喲，三叔和三嬸真是用心良苦啊，為了清辭妹妹這次能出風頭，連珍藏多年的寶貝都拿出來了？”沈清宇陰陽怪氣地說道，“只是不知道，妹妹這身打扮，是想搶誰的戲呢？”
蘇婉娘臉色一白，剛要開口，卻被沈知遠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清辭卻笑了，她緩緩走到沈清宇面前，仰頭看著他，目光清澈坦蕩：“大堂哥說笑了。清辭不過是奉旨赴宴，略盡孝心罷了。至於搶戲……”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清辭從未想過要做別人的陪襯，只求問心無愧而己。”
沈清宇被她這番話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這個一向看似柔弱的堂妹，如今竟敢如此頂撞他。
“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周氏適時地開口打圓場，臉上堆著假笑，“清辭啊，你如今可是咱們沈府的驕傲，可得好好表現，別丟了咱們書香門第的臉面。”
她說完，又轉向沈知遠夫婦，語氣變得親熱起來：“三弟，弟妹，你們是不知道，剛才王嬤嬤還說呢，這次宮宴，皇上特意點了幾個新晉官員的家眷，咱們沈府能有幸忝列其中，全賴三弟您這幾年在工部兢兢業業，治水有功啊！”
沈知遠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未接話。他知道，周氏這話裡有話，無非是想提醒他，沈府如今的榮耀，也有他們大房的一份功勞。
蘇婉娘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大嫂謬讚了，這都是託皇上的洪福，父親和大哥教導有方。”
一場暗流湧動的見面，就在這種表面和諧的氣氛中不歡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