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祠堂，青煙繚繞的香案上，列祖列宗牌位森然排列。沈知遠站在堂中，身後跟著蘇婉娘、沈清辭丫鬟墨竹持傘隨行、沈清瑜。堂下，老夫人王氏端坐主位，臉色鐵青；大爺沈知瀾、二爺沈知宴分坐兩側，族老李老爺、沈明遠、林姨娘（崔氏侄女）等環伺，目光如針。
“三弟，你帶家眷闖祠堂，是想讓列祖列宗降罪嗎？”沈知瀾率先開口，聲音溫潤卻藏著冷意。
沈知遠抬眼望向祖父“沈敬堂”的牌位——那是他從小最敬重的祖父。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文書：“大哥，今日我不是來請罪的，是來請‘分家’的。”
“分家？”王氏猛地站起，鳳釵歪斜，尖聲道：“沈知遠！你瘋了？！沈府立族百年，從未有過庶子分家另過的先例！你這是要拆了沈家的根基！”
“根基？”沈知遠冷笑，將分家文書“啪”地拍在供桌上，震得香灰簌簌落下，“老夫人的‘根基’，是吸三房血汗的‘根基’吧？這文書上寫得清楚：三房自願放棄沈府公產所有份額，包括良田、鋪子、現銀，只求帶著妻兒遷出沈府，獨立門戶。我沈知遠，不拿族中一分一毫！”
堂下譁然。李老爺拄著柺杖上前，指著文書罵道：“混賬！你可知《沈氏族規》第三章第七條：‘庶子無分家權，違者逐出宗族’？你這是要叛族！”
“叛族？”沈知遠從袖中甩出另一卷東西——正是祖爺爺沈敬堂的親筆遺書，上面蓋著沈府家印，“老夫人，您忘了祖父的話？‘三房子孫，皆為吾血脈，享同等權利，若有不公，可自立門戶’！這遺書，就是允許我了的？”
王氏瞳孔驟縮，伸手去搶，卻被蘇婉娘擋住。蘇婉娘雖出身商賈，此刻脊背挺得筆首：“老夫人，您藏了祖父的遺書，剋扣三房月例，霸佔西跨院，這些事，祠堂外的下人都看見了。如今知遠只是按祖父的遺願辦事，何來‘叛族’？”
“你個商賈女，也配談祖宗規矩？”沈知瀾皺眉呵斥，轉頭對沈知遠道：“三弟，你若缺錢，大哥可以私人贈你百兩，何必鬧到分家？清辭的婚事，殘王那邊……”（他故意頓住，瞟向王氏）
“婚事不用你操心。”沈知遠打斷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我今日來，只說三件事：一，三房分家，淨身出戶；二，祖父遺書為證，三房有權自立；三，從今往後，三房與沈府恩怨兩清，互不相干。”
他看向沈清辭，少女腕間羊脂玉鐲泛著微光，師尊玄昀的神識在識海低語：“徒兒，你父親此舉，是要斬斷沈府這棵朽樹的最後一絲牽連。”
清辭輕輕點頭，上前一步：“曾爺爺疼我，曾說‘清辭若為女子，亦當頂門立戶’。如今父親分家，是為我，也為三房所有人，掙一個堂堂正正的活路。”
王氏氣得渾身發抖，指向沈知遠：“你……你為了個丫頭，竟要毀了沈府百年基業！”
“丫頭？”沈知遠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血腥味，“老夫人，您口中的‘丫頭’，是您孫女！她五歲被剋扣月例，七歲被砸院子，十歲被佔琴房，十七歲被逼嫁殘王——這些‘基業’，是用我女兒的血淚堆起來的嗎？！”
他每說一句，就從懷中掏出一件“證據”：
月例單：“清辭五歲，大房說‘庶女月例二兩太多’，減至五錢。我找您理論，您說‘嫡庶有別，別壞了規矩’——可清辭抓周時拽著曾祖父的官印，您明明笑得合不攏嘴！”
契據：“清辭七歲，大房沈清瑞（庶子）帶人砸了西跨院，她胳膊被碎片劃傷，您卻罰她禁足三日，說她‘惹是生非’！奶孃周媽媽為她上藥，被大太太周氏罵‘賤婢多事’”。
鋪子賬本：“二房清寧（嫡孫女）嫁英國公府，公中支八百兩，陪嫁鋪子卻被二房記在大房名下分紅！清辭的婚事，你們張口就要從公中拿錢，是拿她的‘正妃’身份給你們分贓吧？！”
堂內死寂。沈清宇躲在沈知瀾身後，不敢抬頭；林姨娘（崔氏侄女）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絞著帕子；李老爺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這些事，他在沈府住了三十年，豈會不知？
“夠了！”王氏尖聲嘶吼，抓起供桌上的茶盞砸向沈知遠，“你個庶子，也配提你祖父？！沈閣老（你爹）丁憂回來，定將你亂棍打出沈府！”
“我爹？”沈知遠側身避開茶盞，碎片擦過他臉頰，滲出血珠，“我爹教我‘做人要首’，可您教我‘做狗要乖’！他丁憂前留話給我：‘若沈府容不下三房，便去工部找李肅（陳鶴年弟子），他欠我一個人情’——老夫人，您以為沈府還是祖父在時的沈府嗎？它早就爛透了！”
李老爺緩過神來，拄著柺杖走到供桌前，指著《沈氏族規》罵道：“沈知遠！你可知‘分家’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不再是沈家人，死後不能入祖墳，子孫不得參加科舉！你這是要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沈清瑜突然衝上前，攥著拳頭喊道，“我姐姐是祖父最疼的曾孫女！她腕間戴的玉鐲，是曾祖父傳下來的！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們入祖墳？憑什麼說我們不是沈家人？！”
墨竹連忙拉住他，卻被沈清辭攔住。清辭走到李老爺面前，聲音清亮：“李老爺，您說的《族規》，可曾寫過‘庶子不可讀書’？我爹中了進士，外放壽光縣令，治理汶河有功，工部授他都水清吏司郎中——這才是沈家的榮耀，不是嗎？”
她轉向王氏，目光如炬：“老夫人，您怕的不是我們分家，是怕我們自立門戶後，揭穿您貪墨公產、苛待庶子的真相吧？您藏了曾祖父的遺書，扣了趙管事的賬冊，以為沒人知道？我爹早請了工部李肅查賬，那些良田鋪子的去向，遲早會大白於天下！”
王氏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兩步，撞翻了香案上的燭臺。火苗竄起，映得她臉上的皺紋猙獰可怖：“你……你竟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事實。”沈知遠撿起地上的遺書，輕輕拂去灰塵，“老夫人，分家文書我己按《大明律》簽好，請了保人（工部李肅、蘇府三舅蘇明耀），今日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我只問一句：您籤，還是不籤？”
祠堂外，烏雲壓頂，悶雷滾滾。沈知遠的聲音穿透雨聲：“我沈知遠，今日與沈府分家，不為財，不為權，只為求一個‘理’字！祖父說‘血脈平等’，我便要這‘平等’二字，刻在沈家的族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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