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柔軟。
“水聲這般響，日夜不停，住在旁邊，真的能忘卻塵俗煩惱麼？”
她問得天真，彷彿真是個對山林逸趣充滿好奇的深宮公主。
寂昀目光依舊低垂，落在自己素淨的僧鞋鞋尖上，聲音平穩無波：“水聲本是外緣。忘塵在心，不在聲。心若澄靜，瀑聲如雷亦是寂靜；心若紛擾，落針之聲亦如驚雷。”
“哦？”
蘇胭微微偏頭，眼中漾起一絲真切的興味，似乎被他的回答吸引了。
“師父這話，倒有些意思。那依師父看，本宮此刻的心，是澄靜，還是紛擾呢？”
她向前又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悄然縮短。
她身上那股香氣，混著屋內熏籠裡淡淡的暖意，幾乎要拂到寂昀的僧袍上。
寂昀幾不可察地向後移了半步。
“殿下心緒，非貧僧所能妄測。”他回答，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殿下若覺瀑聲擾人，可命人更換住處。”
“換？”蘇胭輕笑一聲，那笑聲像是羽毛搔過耳廓，“不換。本宮覺得，這水聲甚好。”
她不再追問心緒，反而抬手指了指窗外水聲傳來的方向：“白日遠遠瞧著，那瀑布旁似乎有幾株梅樹，斜逸旁出，頗有姿態。不知此刻，月色之下，又是何等光景？”
她轉眸，視線落在寂昀臉上，眼波盈盈：“師父日日居於彼處，想必常見此景。不知可否為本宮形容一二？”
這問題依舊尋常，甚至有些風雅。
可那語氣，那眼神，那刻意拉近又被他避開的空間，都讓這尋常的問話，沾染上了別樣的意味。
她不是在問景。
她是在邀他共賞。
寂昀捻動佛珠的指尖，終於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眼，迎上了蘇胭的視線。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幽微的光掠過，如同深潭之下被石子驚動的暗流，轉瞬又歸於沉寂。
“夜色深重，風寒露重，”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清冷了幾分，“殿下鳳體貴重，不宜外出。梅樹就在那裡，明日天明，殿下自可觀之。”
他再次合掌，微微欠身：“若殿下暫無其他經文疑惑，貧僧功課未竟，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這一次，他不等蘇胭回應，便己轉身，向著門邊走去。
月白色的僧衣在燭光下劃開一道弧線，將那暖香與凝視都拋在了身後。
蘇胭並未出言阻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而疏離的背影消失在緩緩合攏的門扉之後。
琉璃悄悄上前，低聲道：“殿下，這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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