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樓下的鑼鼓猝然敲響,沉渾的聲音穿透地板傳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開場宣告,瞬間點燃了園子裡壓抑的寂靜。
蘇胭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盛裝的人影,眼中最後一絲波瀾歸於絕對的平靜。
她轉身,推開房門,寬大的戲服裙襬如水銀瀉地,無聲地漫過門檻。
昏暗的走廊裡,只有她袖口與衣袂上那些墨繡的梅花,在兩側廂房透出的微弱光線下明明滅滅,彷彿沉眠的蝶,正隨著她的步伐,一步步甦醒,即將在這瀰漫著硝煙與血色氣息的時空裡,凜然綻放。
戲臺之上,燈火通明。
臺下最好的位置,齊斯禮終於停下了手中那單調而持久的動作。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那尚空無一人的戲臺。
指尖,那顆剝好許久圓潤飽滿的花生米,被他無意識地拈起。
凝滯片刻。
然後,輕輕一捻。
潔白的仁碎成了細末,從他戴著白手套的指間,悄無聲息地灑落。
戲臺上的鑼鼓鐃鈸,在最後一記清脆的梆子聲中,徹底沉寂下來。
蘇胭雙臂微展,水袖如流雲垂落,一個極柔婉的斂眉收勢。
袖口上那些墨線勾染的梅花,彷彿還帶著方才舞動的餘韻,花瓣尖兒顫巍巍地懸在靜止的空氣裡,欲落未落。
三個時辰的全本《霸王別姬》,從“勸君王飲酒聽虞歌”的溫言解語,到“漢兵己略地,西面楚歌聲”的驚惶悲切,再到最後“賤妾何聊生”的決絕悽豔。
她唱唸做打,一板一眼,一顰一笑,乃至眼角眉梢細微的顫動,都精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臺下驟然靜默了一息,彷彿還沉在那十面埋伏,霸王別姬的悲涼幻境裡。
隨即,掌聲與叫好聲轟然炸開!
那些戎裝佩槍的漢子們,粗著嗓子喝彩,巴掌拍得震天響,一張張臉上因興奮或酒意而泛著紅光。
可這片喧騰的聲浪,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瞟向正中。
那張紫檀八仙桌旁,唯一靜坐不動的人。
齊斯禮一首坐在那裡。
軍裝外套解開了釦子,隨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鬆了一顆。
他左手隨意擱在桌面,指尖還捏著那顆剝到一半、露出半截白仁的花生。
右手則支著下頜,姿態甚至有些慵懶。
整整三個時辰,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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