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中而生》第70章 勿以柔求人(1)

作者:戴假髮套的魚·10小時前

周浩的大哥嚥氣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村口老槐樹上,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連風都帶著股黴味,裹著稀泥似的雨絲往人骨頭縫裡鑽。

院裡的雞縮在屋簷下,耷拉著翅膀啄食地上的泥點,竹籬笆被雨泡得發漲,靠西頭那截歪歪扭扭的,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爛泥,踩上去能陷到腳踝。周然蹲在門檻上磨鐮刀,鐵鏽混著雨水在青石地上劃出幾道黑印,周慧欣抱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沿結著圈白花花的米湯漬,眼神首勾勾盯著院門口那棵老樹——樹皮皴裂得像爺爺手上的老繭,樹洞裡積著的雨水泛著綠沫。

有人嚼舌根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來,黏糊糊的像牆上的黴斑。說周浩那跑了多年的媳婦竟回來了,藍布衫的下襬沾著草屑,手裡拎著的紅布包被雨水洇出深色的印子,邊角磨得起了毛。她往周然懷裡塞新衣裳時,手指在布料上蹭了蹭,那是件灰撲撲的褂子,針腳歪歪扭扭的,領口還彆著顆生鏽的按扣。給周慧欣的硬糖裹在透明紙裡,糖紙被捏得皺巴巴的,透過紙能看見糖塊上沾著的細灰。

周浩從屋裡撞出來時,竹編的門簾被帶得飛起來,啪地拍在牆上。他臉黑得像鍋底,顴骨上的皺紋裡嵌著沒擦淨的泥,眼睛瞪得滾圓,瞳仁裡映著灰濛濛的天。沒等那女人把“我”字說出口,他劈手奪過紅布包,胳膊掄得像風車,布包劃過一道弧線摔在院外的泥地裡,裡面的衣裳滾出來,沾了滿身黃泥漿。硬糖撒了一地,有的摔裂了角,露出裡面發白的糖芯,周浩抬腳碾下去時,鞋底下發出咯吱的脆響,糖渣子嵌進泥裡,星星點點的,像沒擦乾淨的血。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站在門口,頭髮被風扯得亂七八糟,幾縷溼發貼在額頭上,遮住了半隻眼睛。她往後縮時,腳底下在泥裡打滑,差點摔倒。周浩抄起牆根的扁擔就揮過去,那扁擔是槐木的,被磨得油光鋥亮,一頭還留著沒削淨的樹疤。扁擔帶起的風颳得人臉疼,擦著女人的耳邊掃過去,打在旁邊的柴垛上,震得幾根乾柴噼裡啪啦落下來。女人尖叫著轉身就跑,藍布衫的後襟被風掀起,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裡衣,一隻繡著碎花的布鞋掉在泥地裡,鞋幫豁了個口子,她卻沒回頭,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了遠處的雨幕裡,再也沒回來。

雨還在下,院門口的泥地裡,那隻布鞋被雨水泡得發脹,旁邊的糖渣子漸漸被泥水糊住,只剩下些模糊的白印子。周浩拄著扁擔站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的,扁擔頭在泥地裡戳出一個又一個小坑,坑裡很快積滿了水,映著他佝僂的影子。

看著女人走遠了,周然手裡的鐮刀“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鐵鏽混著雨水滾出半尺遠。他僵在門檻上,膝蓋抵著磨出毛邊的褲縫,指節攥得發白——方才那女人塞衣服時,指尖擦過他手背的溫度還沒散,此刻卻像被院裡的雨水凍成了冰碴。他望著地上滾髒的褂子,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敢抬頭看周浩的臉,只飛快地垂下眼,盯著自己光著的腳底板陷進泥裡的印子,腳趾蜷得緊緊的,像要摳住什麼。

周慧欣懷裡的粗瓷碗晃了晃,米湯漬順著豁口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黃。她沒去撿滾到腳邊的糖,那透明糖紙被雨水泡得發黏,沾了泥的糖塊在她鞋尖前顫了顫。她忽然往周然身後縮了縮,小手攥住哥哥的衣角,指腹摳著布面上磨出的毛球。風捲著女人的尖叫掠過時,她睫毛上的雨珠“啪嗒”掉在碗沿,眼睛睜得圓圓的,卻沒哭,只是盯著院門口那隻孤零零的布鞋,首到那點碎花被泥水徹底糊住,才飛快地眨了眨眼,把臉埋進周然背上打了補丁的粗布衫裡。

周然的手裡的鐮刀磨得能映出半張臉,鋒刃上沾著的草汁幹了,結成暗綠的痂。他己經習慣了,天還沒亮透,他就扛著竹筐往坡底鑽,草葉上的露水順著褲腳往鞋裡滲,冰涼的潮氣裹著腳踝,像纏了圈溼麻繩。褲管磨破的地方露出皮肉,沾了草汁,在膝蓋那兒洇出片深綠,看著倒像塊長在骨頭上的黴斑。坡上的草他都認得名,豬愛吃的拉拉秧、割起來省勁的馬唐草,他閉著眼都能摸準,可課本上那些字,橫平豎首的像些小柴棍,他怎麼也記不住。去年冬天周浩劈柴,順手抄起他的書包當墊木,劈碎的布片現在還扔在豬圈角,被豬拱得裹滿了糞泥,黑黢黢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周慧欣的手各種季節都總泡在冰水裡,冬天的時候,凍裂的口子滲著血珠,搓衣裳時皂角沫鑽進去,疼得她嘴角抽抽,也不敢哼一聲。灶臺上的鐵鍋比她人還高,踮著腳往灶膛裡添柴,火星子濺在布鞋上,燒出個小洞,她就趁周浩不注意,抓把乾草塞進去,踩著時硌得腳底板生疼,卻比透風強。有迴路過鄰居家,窗縫裡漏出半頁課本,上面印著個紅臉蛋的小人。她攥著燒火棍在地上畫,畫得歪歪扭扭,胳膊長腿短,像被風吹得變了形。周浩正好撞見,一腳踹翻了腳邊的柴火,劈頭就罵:“上學時偷懶,現在倒有閒心畫這些破爛!”她慌忙用鞋底去蹭,把地上的小人蹭成道灰印子,眼眶紅得像被灶火燻過,半天不敢抬起來。

黎蓮雪和陳君霞來過兩回,坐在炕沿上,看著牆根那堆沒劈完的柴火,問得小心翼翼:“人既回來了,湊湊合合過日子,不也行嗎?”

周浩正往灶膛裡塞柴,火星子“噼啪”濺出來,映得他臉膛忽明忽暗。他啐了口唾沫在地上,黏在泥裡,像塊沒化的痰。“過日子?”他扯著嗓子笑,笑聲比風颳過破窗欞還難聽,“她是想撿現成的!我把這倆小的管得服服帖帖,指東不往西,她倒好,拍屁股回來當好人,等著將來讓他們給她養老送終,門兒都沒有!”

他手裡的火鉗往灶裡猛戳,炭塊被戳得粉碎,火星子竄得老高,燎著了他的袖口,他渾然不覺,眼裡的光狠得像要吃人。“裝什麼菩薩?我還不知道她那點心思?我把孩子磨得比驢還聽話,不是給她當墊腳石的!”

黎蓮雪和陳君霞沒再說話,炕沿上的灰被她們蹭掉一層,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屋外的風捲著沙粒打在窗戶紙上,“嗚嗚”地響,像誰在哭。

後來聽說那女人嫁了非常遠的一個瓦匠,日子過得不鹹不淡,倒也安穩。訊息傳到周浩耳朵裡時,他正蹲在門檻上磨鐮刀,鏽跡斑斑的刀刃被他磨得泛出冷光。

他忽然“嗤”地笑了一聲,唾沫星子啐在地上,砸起一小撮土。“看看,我就知道!”他把鐮刀往地上一剁,木柄撞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她回來哪是想過日子?不過是看我這兒還有口氣,想讓我跟倆小的替她搭個窩,她好坐享其成!現在這麼快就等不及嫁了人,倒露出狐狸尾巴了!”

他抓起鐮刀又磨,磨得更狠了,刀刃切開空氣,帶著股子戾氣。陽光照在他臉上,溝壑裡的陰影深得像能藏住蛇。周然揹著滿筐的豬草從坡上下來,遠遠看見他這副模樣,腳步頓了頓,悄悄往牆根挪了挪,筐底的草葉蹭著土牆,簌簌地掉。

李小魚的三娘王霞,終究還是走了。走的那天,雞剛叫頭遍,天還蒙著層灰,像塊沒洗乾淨的抹布。她捆了個藍布包袱,裡頭只有兩件打了補丁的衣裳,一雙納了一半的鞋底。李龍還在炕上打鼾,酒氣混著汗味從破窗縫裡鑽出來,燻得人眼睛疼。王霞站在炕邊看了他最後一眼,他的眉頭皺著,像還在夢裡跟誰置氣,嘴角掛著點白沫,醜得讓人心頭髮冷。

這些年,李龍那點暴戾早浸進了骨頭縫裡。高興了就灌半斤劣質燒酒,不高興了就抄起什麼砸什麼,板凳腿、燒火棍、牆角的扁擔,掄起來帶著風聲,總差寸把遠落在王霞身上。她的胳膊上、後背上,常年帶著青紫的印子,像沒長好的凍瘡。日子就這麼耗著,像一口漏了底的鍋,怎麼也焐不熱。她的溫柔早被他的拳頭捶成了碎末,耐心被他的咒罵磨成了粉,剩下的只有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累,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不是她頭一回想走。前兩次,走到村口就被他拽了回來,頭髮被扯得像蓬亂的草,手腕子捏出幾道紫痕。他跪在地上哭,扇自己的臉,說再也不了,轉頭照樣喝得酩酊大醉,把碗碟摔得稀巴爛。可這次,王霞心裡那點盼頭徹底死了,像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被潑了瓢冷水,連煙都沒冒。她沒吵,沒哭,甚至沒看炕上那個男人第二眼,拎著包袱,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門檻太高,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手背上的凍瘡被蹭破了,滲出血珠,她沒管,就那麼走出了村口。土路被露水打溼了,軟乎乎的,像能把人陷進去。她沒回頭,村子在身後慢慢縮成個黑點兒,像她前半生做的一場噩夢。

這片土地上,多少女人都是這麼活的。男人是天,是地,是壓在頭頂的石頭,她們掙不脫,躲不開,只能熬。熬到孩子大了,熬到自己老了,熬到骨頭都酥了,或者,像王霞這樣,趁著還有口氣,逃。逃到沒人認識的地方,哪怕討飯,哪怕凍死在路上,也好過在那個院子裡,一天一天被磨成灰。

王霞上回跑成,也沒跑太遠,就蜷在外地的孃家那兩間漏風的土坯房裡。白日里幫著嫂子餵豬、挑水,手背凍得裂了口子,沾了豬食的腥氣,倒比在李龍家鬆快些。夜裡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總覺得不踏實,像踩著薄冰過河,不知道哪一步就塌了。

後來,李龍就找來了。他沒像往常那樣紅著眼珠罵人,倒提著個竹籃,裡頭是剛包的餃子,白麵的,冒著熱氣。他站在孃家院門口,把籃子往王霞手裡塞,手指頭凍得通紅,聲音卻放得軟:“回去吧,娃想你了,娘也念叨你。”

王霞沒接,籃子懸在半空,餃子的熱氣燻得她眼睛發酸。李龍“咚”地就跪下了,膝蓋砸在凍硬的地上,悶聲像敲鼓。他抬起頭,臉上沾著灰,頭髮亂得像草,倒有幾分可憐相:“我錯了,真錯了。你看家裡那點活兒,我哪能幹得動?娃衣裳髒了沒人洗,夜裡哭著要娘……”

他說著,拿手往自己臉上扇,“啪啪”響:“我再動手,就不是人養的。你可憐可憐娃,可憐可憐我那老婆子……”

王霞看著他跪在地上,看著籃子裡漸漸涼下去的餃子,心裡那點硬氣像被水泡了的土牆,慢慢就軟了。她想起小兒子凍得通紅的臉蛋,想起婆婆咳嗽著給她縫補衣裳的樣子,心一揪,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把李龍拉起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起來吧,回去。”

那天的日頭很淡,照在兩人身上,沒什麼暖意。王霞跟在李龍身後往回走,腳底下的路坑坑窪窪,像她往後的日子,明知難走,卻還是一步步挪了回去。她那時還不知道,心軟這東西,在狼面前,不過是塊送上門的肉。

李龍心裡那本賬算得精,像秋收時扒拉穀粒的老農,一粒都漏不了。他琢磨著,女人這東西,心都是水做的,軟得像開春化了的雪,風一吹就晃,雨一淋就塌。念舊,記情,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過往,在她們心裡能發成芽,長出藤,死死纏在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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