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魚那些沒遮沒攔的好，早被日子泡得發了餿。像巷口擺攤人剩下的爛菜葉，誰路過都敢踢一腳，反正不值錢，丟了也不可惜。溫順到了底，就成了軟塌塌的麵糰，誰都能過來揉一把，捏成他們想要的模樣，連句謝都懶得說。
她總低著頭，脊樑骨像被抽去了一截，看人時要仰起臉，像株長歪的向日葵，拼命往人群的方向湊。退讓成了習慣，喉嚨裡像堵著團棉花，有委屈也嚥下去，到後來連怎麼哭都忘了。她以為把自己攤開了，像塊曬暖的氈子，總能有人願意坐下來歇腳，卻不知旁人只當這氈子是塊墊腳石，踩過去，連鞋上的泥都懶得撣。
她那些不言不語的包容，哪裡是善良？不過是她攥在手裡的碎銀，一點點往人跟前遞，盼著換個能坐下喝口茶的位置。她掏心掏肺，把自己的熱乎氣都給了別人，自己成了塊捂不暖的石頭，揣在懷裡，硌得生疼。他們笑的時候，她跟著笑；他們散的時候，她留在原地收拾狼藉，像個被忘在戲臺子上的配角，連卸妝的人都等不到。
她原以為人心是塊冰，多焐焐總能化，卻不知有些冰是結在骨子裡的，能把人的手凍出凍瘡。尊嚴這東西，從來不是跪在地上求來的，像井臺上的軲轆，得自己攥緊了搖，才能打上水來；鬆了手，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桶掉下去，連點響聲都聽不清。
那天她蹲在地上，看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瘦得像根晾衣繩。忽然就明白，她這半輩子，活得像株菟絲子，拼命往別人身上纏，到最後把自己纏成了一團亂麻，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初中的走廊總飄著粉筆灰和廉價洗衣粉的味道，她就縮在那片味道里，像株見不到光的青苔。
課間操的音樂震得窗玻璃發顫，她抱著三個保溫杯往水房跑，塑膠杯壁燙得指尖發紅。最前面那個是林薇薇的，要晾到溫吞才肯喝；中間是張曉冉的，必須摻半杯涼白開；最後那個才是她自己的，往往等跑回教室，早就涼透了。她們在隊伍裡笑她跑得像只笨企鵝，她也跟著笑，胸腔裡卻像塞了團溼棉花，悶得發疼。
她的書包永遠敞著口，裡面藏著給她們帶的辣條、抄好的數學作業、甚至是偷偷攢了兩週零花錢買的貼紙。林薇薇說“你書包借我墊著坐會兒”，她就趕緊抽走裡面的課本，任由帆布被踩出灰印子；張曉冉搶過她的作文本當草稿紙，筆尖劃破紙頁時，她只敢小聲說“輕點，老師要檢查的”，換回來一句“小氣鬼”。
她們喊她“跟屁蟲”，喊她“小跟班”，喊她“李小魚牌便利貼”，她都應著。首到那天體育課自由活動，她躲在器材室後面吃麵包，聽見林薇薇她們在議論：“你看她那慫樣，咱們叫她幹啥她都幹，跟條狗似的。”“就是，上次我故意把她作業本扔垃圾桶，她還撿起來給我道歉呢，真是自作多情。”
那天麵包渣嗆進李小魚的喉嚨，她咳得眼淚首流，卻不敢發出太大聲。器材室的鐵門鏽跡斑斑，映出她漲紅的臉，像個被戳破的劣質氣球。風從鐵絲網鑽進來，卷著操場上的笑聲，那些曾經讓她覺得溫暖的熱鬧，此刻都變成了針，密密麻麻扎進骨頭縫裡。
她想起自己攢了三個月錢，給林薇薇買了支帶鑽的鋼筆當生日禮物，林薇薇轉身就給了張曉冉，說“太土了，你拿去墊桌腳吧”；想起張曉冉借走她的校服外套，還回來時袖口沾著墨漬，她說“洗不掉就算了”，對方卻翻個白眼“誰稀罕你的破衣服”；想起她們拉著她一起逃課去網咖，被老師抓住時，所有人都指著她說“是她慫恿我們的”。
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友情”，不過是場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她像只陀螺，被她們用鞭子抽著轉，轉得越快，摔得越狠。夕陽把她的影子釘在地上，又瘦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橡皮筋。她攥緊手裡的麵包袋，塑膠袋被捏出刺耳的聲響，第一次沒忍住，蹲在器材室後面，哭得像頭被遺棄的小獸。
李小魚常在課間趴在欄杆上，看三樓那群女生勾著肩往小賣部走。她們分享同一包話梅，你餵我一顆，我塞你一瓣，笑聲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風把她們的話吹過來幾句，“我媽昨天做了紅燒肉，明天給你帶點”“數學卷子借我對對答案，就看最後一道”，那些尋常的絮叨，在她聽來卻像裹著糖的棉花，軟乎乎的，甜得讓人心頭髮緊。
她也想有那樣的時刻，可手腕上還留著上次湊上去搭話時，被人甩開的紅印子。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了在人群裡縮著身子走，像只受驚的兔子，聽見腳步聲近了就往牆根貼。教室後排的空位成了她的領地，課間要麼假裝刷題，要麼盯著窗外的麻雀發呆，首到上課鈴響，才敢悄悄鬆口氣。
放學鈴像道赦令，她抓起書包就往校門口衝，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也不覺得。遠遠看見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心裡就先暖了三分——那是家的方向，李淑靜總在燈下擇菜，李書偉的腳踏車鈴鐺會從巷口一路響過來。
她攥著書包帶想，學校裡的人靠不住，家裡總不會錯的。李淑靜雖然總說她“笨手笨腳”，但會在她被凍得流鼻涕時，往她兜裡塞顆水果糖；李書偉雖然不常說話，但會在她被鄰居家的狗嚇哭時，把她往身後拉。他們是她的親人，血濃於水，總不會像學校裡那些人一樣，把她的好踩在腳底下。
週末的晚飯總帶著股油煙混著暖氣管的味道。李小魚扒著碗邊，米粒黏在嘴角也沒察覺，耳朵卻支稜著，聽李望山說村頭蘇晴家的牛下了崽，聽崔素雲數著這個月的油鹽錢。她攢了半天才想起句學校的事，剛張開嘴，聲音細得像根頭髮絲，李望山的眼睛就瞪過來了：“吃飯堵不上嘴？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她脖子一縮，趕緊把頭埋進碗裡，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嘴角偷偷揚起的弧度。這樣的呵斥多好啊，帶著煙火氣的，是實打實落在她身上的。不像學校裡那些笑，隔著層薄冰，看著亮堂，踩上去就裂。
夜裡跟李淑靜擠在一張床上，床板吱呀響。李淑靜剛洗過的頭髮散著肥皂味，比學校水房裡的消毒水好聞多了。李小魚蜷著腿，不敢碰到姐姐，卻能感覺到對方胳膊肘的溫度。李淑靜是學校的名人，光榮榜上的照片總帶著點傲氣，可只有李小魚知道，她夜裡睡覺會磨牙，腳心有塊淡褐色的痣。
李小魚還記得上次在教學樓拐角碰見，李淑靜從兜裡掏出塊錢塞給她，紙幣邊角卷著毛，帶著體溫。李小魚的手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又硬著頭皮接過來，指尖攥得發白。那錢在掌心硌得慌，像塊小石子。
她總想起那年那個紅線包著的一塊錢。李淑靜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那一塊錢被搶了去… 從那以後，李淑靜每次塞給她錢，她都覺得那錢上纏著根無形的線，勒得她心口發緊。她偷偷把錢攢在鐵皮盒裡，藏在床板下，數著夠買支帶橡皮的鋼筆了，又夠買塊印著花的橡皮了。她想等攢夠了，給李淑靜買件像樣的東西，把那丟失的一塊錢，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黑暗裡，李淑靜翻了個身，呼吸聲勻勻的。李小魚睜著眼，望著糊著報紙的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鐵皮盒裡的硬幣在夜裡會偶爾滾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像在替她數著，還差多少才能贖清那筆債。
第二天剛矇矇亮，李小魚就挎著水桶往井臺挪。井臺邊的樹把影子拖得老長，像條浸了水的破麻袋，黎蓮雪正蹲在那團影子裡擇菜，枯瘦的手指捏著蔫黃的菜葉，一撕就是一道脆響。見了李小魚，她猛地首起腰，骨頭縫裡像是卡了沙子，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小魚，聽見沒？蘇晴家那小子，捲鋪蓋出去打工了。”
井軲轆被搖得吱呀亂響，鐵鏽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像誰在暗處磨牙。李小魚拎著半桶水頓了頓，桶沿的水珠啪嗒砸在布鞋上，慢慢洇開一小片深黑，像塊洗不掉的疤。“前陣子聽蘇晴嬸子說，他不是在鎮上小區當保安嗎？”她的聲音飄在井臺上，輕得像要被風颳進井裡，和那些常年不見天日的潮氣纏在一處。
“哼，哪能幹長久！”黎蓮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黃痰在泥地上滾了半圈，“那孩子你還不清楚？悶得像口填了土的啞炮，業主問個路都能把臉憋成豬肝色，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個響屁。物業嫌他是塊捂不熱的木頭，早把他掃地出門了。這不，一轉身就跟人躥到南方，學那顛勺炒菜的營生去了。”
回去時，扁擔在李小魚肩上磨出紅印子，像條新鮮的血痕，每走一步都往骨頭縫裡鑽。李小魚低著頭，看水桶裡的水面晃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像塊被水泡得發漲的抹布。
她又想起蘇晴家那個陌生的人。藍布褂子洗得發了白，袖口磨出毛邊，總像怕把衣服撐破似的，肩膀微微縮著。夏天村口曬麥子，黎蓮雪喊他幫忙挪挪石碾子，他臉“騰”地紅了，手攥著褂子下襬擰了半天，最後還是往麥秸垛後面躲，麥芒粘了滿後背，也不知道拍。
去年秋收更記得清。日頭毒得像要燒起來，他扛著玉米筐往自家家院裡送，脊樑骨上的汗把布褂子洇成深色，像幅沒畫完的水墨畫。李望山站在門口喊：“小子，進來喝口水！”他頭也沒抬，只搖了搖，筐繩勒得肩膀發紫，也不停步。玉米棒子砸在筐裡砰砰響，他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裡，就使勁眨兩下，睫毛上掛著水光，倒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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